回望2019⑱ | 電影市場常「亂」常「新」：好萊塢退居二線，華語片強勢出頭

2019年的電影市場，已經獲得超過630億的票房，完成了對2018年總票房的超越，全年票房有望突破635億大關，成為有史以來內地票房最高的一年。

630億里，累積了超過16億觀眾的掌聲、眼淚、憤慨、榮耀與激動。在全國8萬塊銀幕上，我們見證了一次次的波瀾壯闊與悲歡離合，前一秒哪吒與敖丙海邊嬉戲，下一秒木星被地球引爆，立交橋下小北陪陳念複習，老夫婦們共同度過四個春天，愛你3000遍之後，紅旗下為自己的祖國自豪。

有4部截然不同的影片票房登頂。2月春節檔46.5億的《流浪地球》代表中國科幻商業大作終於從0到1，4月提前北美上映的《復仇者聯盟4：終局之戰》用42.4億引爆了粉絲們的觀影熱情，7月暑期檔國產動畫電影《哪吒之魔童降世》以50億的年度冠軍成績打開了國產動畫的無限可能，10月國慶檔《我和我的祖國》用濃烈且容易共情的情感獲得了全國觀眾30.2億票房的認可。

繁華背後，今年也是中國電影市場十分混亂的一年。不論是技術原因、市場原因、製作原因乃至內部合作原因，有眾多登陸內地院線的備受關注的影片，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調檔、撤檔。另一方面，隨著中國內地電影節電影展的數量增加和關注度提升，越來越多的創投單元新近設立，他們有資源、有資本，但追求的是什麼風格的年輕創作者？或許還沒有想好。還有一個不得不提的狀況，觀眾與市場之間形成的契約也逐步失效，越來越多原本大賣的題材遭遇滑鐵盧，更多此前並不被看好的類型獲得了票房成功，中國觀眾對電影類型的口味更新迭代愈發增快。

一個「亂」字，足以概括藏在630億票房之下，2019年中國電影的危與機。

上不上映？眼見為實

「某某電影什麼時候能上映？」在一年中的某些時候，這句話幾乎成了不少同行之間打招呼的必聊話題之一。在一部電影還沒上映之前，「好不好看」已經不是最大的懸念，能不能如期跟觀眾見面懸念更大。有不少影片如同薛定諤的那隻箱子里的貓，在正式上映之前，都處於上與不上的量子疊加狀態，只有真的在影院里看到，才能確定最終的結果。

今年到底有多少影片改檔撤檔？據不完全統計，《大偵探霍桑》、《情聖2》、《掃毒2》、《銀河補習班》、《小Q》、《東北往事之二十年》、《未來機器城》、《旺扎的雨靴》、《郊區的鳥》、《回到過去擁抱你》、《少年的你》、《小小的願望》、《八佰》、《送我上青雲》、《沉默的證人》、《哪吒之魔童降世》、《盜夢特攻隊》、《吹哨人》、《若能與你共乘海浪之上》、《呼吸》、《解放·終局營救》、《拂鄉心》、《好萊塢往事》、《蘭心大劇院》、《父子拳王》、《別告訴她》、《葉問4》、《征途》等幾十部影片，都有過改檔、撤檔的消息聲明。

這些影片當中，有的是為了搶佔檔期中的優勢，提前上映，比如《哪吒之魔童降世》，就是在暑期檔7月中發現因種種原因空出來的檔期，選擇從原定的8月16日提檔至7月26日上映，從最終超乎想象的收益來看，這一決定無疑十分正確。

既然有搶佔檔期優勢的，自然也有因為在檔期中處於劣勢而主動離開的。12月27日上映的《解放·終局營救》，原本是定在國慶檔上映的《解放了》，但當時《攀登者》、《中國機長》和《我和我的祖國》三部主旋律影片已經讓市場接近飽和，該片便改名、改檔，選擇在元旦前上映。

還有一些優秀的小成本藝術作品，也在檔期的競爭中因為種種原因選擇了避讓。此前定檔9月12日的秦海璐首次執導的影片《拂鄉心》，獲得了上海國際電影節最佳男主角，在原定的上映日當天宣布撤檔。同樣通過電影展評獎被影迷認識的2018年FIRST青年影展最佳影片《郊區的鳥》，也在上映前宣布撤檔。

還有一些影片，沒有與觀眾見面的原因更加撲朔迷離，大抵能歸納為「技術問題」或「製作問題」。原定7月18日的《小小的願望》在改名之後，在9月12日登陸銀幕，原定6月27日上映的《少年的你》，也在10月25日「突襲」上映。

能上映就是勝利。有不少影片，在改檔、撤檔之後，都沒有找到在2019年上映的機會。上文提到的《拂鄉心》、《郊區的鳥》，還有《八佰》、《好萊塢往事》、《蘭心大劇院》等眾多影片，至今沒有定檔上映的消息。在這一點上，外國片與華語片再次站到了同一起點。

項目很多，錢也不少，怎麼找到合適的夥伴？

在絕大多數國內的電影節及電影展中，創投環節基本上是整體最年輕、最新鮮的一個群體。有眾多年輕的創作者，其中有不少還沒有擔當導演的經驗，就依靠自己的一紙劇本、一個PPT以及登台的10分鐘、15分鐘，希望獲得投資方或電影圈前輩的青睞，讓自己的才華得以施展。

從北京電影節、上海電影節、海南電影節，到FIRST青年影展、平遙國際影展、吳天明電影高峰會，官方電影節和民間影展，都存在著創投單元。其中平遙國際影展和海南電影節，都是第一次創立創投單元。

同質化，是眾多創投環節不得不面對的一個問題。曾擔任過多個電影節及影展創投評委的耐安曾表示，「能夠被篩選出來，具有一定未來開發潛質的，或者基本的專業水準有保證的，其實並不多。在任何地區，都是一樣的，經過層層篩選之後，能進入到最後視野範圍的，也不外乎是這些。」尤其是在12月舉辦的海南電影節的創投單元，能看到不少曾在FIRST青年影展、吳天明電影高峰會上出現的「熟面孔」。

事實上，就連不同影展組織的創投單元本身，也幾乎沒有展現出特別的傾向性。這與其本身的年輕化不無關係，畢竟在國外歷史悠久的著名電影節中，幾乎都各自有著強烈的口味和風格，反觀國內風起雲湧的創投環節，不過是最近兩三年裡才如此備受關注，每一個創投都想做出自己的風格和特點，但完成度並不樂觀，除了FIRST青年影展展開了一場近乎於圓桌對話這樣的形式創新，其他的創投並沒有明顯地展現出擁有記憶點的地方。至於有的項目在前一個影展的創投中鎩羽而歸，後來又在其他影展的創投中榮獲大獎，不多是評委口味的變化以及他們綜合項目考量的結果。

另一方面，創投單元也是電影圈發掘新人的重要途徑。雖然我們常常會說當下是中國影視的寒冬期，但從公司的角度來說，今年或許是他們最為緊迫地希望發掘年輕創作者的時期。年輕創作者的優勢很多，能帶來全新的風格、更貼近年輕觀眾、項目成本相對較小、控制力強、成本低、潛力大等等。在影視寒冬中，他們是再合適不過的「戰備資源」，寒冬期也是最好的試金石。

不同風格的公司，如何在不同風格的創投單元中找到合適的項目，在如今並不是一件概率很高的事情，常常會有公司在參加完某電影展的整個創投單元之後完全沒有收穫。但沒有關係，這樣的「亂」，也代表了年輕的活力與未知，畢竟在不少電影人看來，創投環節對影展來說，更像是「一個慈善行為」，沒有必要去過於苛責與比較，這一環節在不同影展當中會逐漸走向成熟，自然的優勝劣汰會讓生存下來的創投單元尋找到屬於自己的方向。這樣的「慢」與「亂」，或許總比資本催熟的要好。

類型片的觀眾契約不斷更新

滑鐵盧，是不少原本備受期待的影片在2019年遭遇的問題。從商業的角度來說，類型片是電影創作者與電影觀眾之間建立的相對堅固的一種聯繫，按照類型片的模式創作，影片自然會擁有一定的受眾，觀眾也能在了解到影片的基本類型后，明確這一作品的基礎情況，方便進行挑選。

從2015年中國電影市場騰飛開始，喜劇就一直是國產電影中最受歡迎的類型之一，小成本、高收益的特點，也讓這一類型的創作井噴，從徐崢的「囧」系列，到開心麻花喜劇系列，再到大鵬等新導演創作的喜劇作品，都在這一階段獲得了極高的商業回報。這些影片的單一喜劇屬性，一方面讓觀眾非常直觀地記住了「爆笑」這一特點，一方面也成為自身發展的桎梏，脫離喜劇之外還剩下什麼？

在2019年的電影票房排行中，原本常常佔據高位的喜劇電影變得十分稀少，排名最高的喜劇電影，是春節檔寧浩執導的《瘋狂的外星人》，排名第六。剩下的喜劇影片票房都沒有超過10億，排在之後的《銀河補習班》、《新喜劇之王》，票房都沒有超過10億。在類型片與觀眾的契約中，建立在本土文化之上的喜劇電影已經明顯不再有過去的優勢。

另一個明顯衰落的類型，是曾經統治中國票房的好萊塢大片。在今年電影票房排行前十中，只有第三位《復仇者聯盟4》和第十位《速度與激情：特別行動》是好萊塢大片。重工業、重視效、傳播美式主流價值觀、符合類型片故事特徵的好萊塢大片，對中國觀眾的吸引力大不如前，怪獸宇宙的新作《哥斯拉2》只獲得9.3億，詹姆斯·卡梅隆監製的《阿麗塔：戰鬥天使》和《終結者：黑暗命運》分別只獲得8.9億和3.5億票房，黑衣人系列的最新續作《黑衣人：全球追緝》也才只有3億。

客觀來說，沒有獲得理想的票房，與這些影片的品質也有著不小的關係，尤其是票房沒有超過10億的影片，幾乎都明顯存在視效精彩、敘事混亂的問題。只依靠情懷與精美特效，在中國市場變得行不通了。

反觀票房排名靠前的影片，每一部都有著明顯的特色，有的偏傳統文化故事，有的偏重成熟類型的中國化，還有的強調與觀眾建立緊密的情感連接。什麼樣的能大賣？混亂的情況中很難判斷。《哪吒之魔童降世》用皮克斯的類型手法講述中國傳統神話故事，《流浪地球》將拯救世界的任務交給中國的眾多英雄們去解決，《我和我的祖國》通過6個發生在不同時間的片段，讓觀眾建立起自己與歷史事件的關係。

過去，這些類型並非不存在，它們本身也在不斷的發展中完善，觀眾對影片審美也在逐漸變化，等二者統一時，便獲得了票房豐收。但這也不意味著觀眾的口味將會固定下來，更說明觀眾的口味更新迭代非常迅速，更加混亂且不易琢磨。一部電影從前期籌備到最終上映，至少需要一年多兩年的時間，完全從當下的市場去預判開發什麼項目最容易大賣，可行性越來越低。

2019年電影市場亂，但加起來都沒有電影公司的局勢混亂。上市的影視公司，市值在2019年更加低迷，憑藉《哪吒之魔童降世》收穫年度票房冠軍的光線影業目前340億市值，位居影視股前列，今年只有《流浪地球》成為爆款的北京文化，從2月份便多次下跌，目前市值僅有70億元。至於「賣畫救公司」的王中軍，回歸公司主營業務后，也沒有帶領公司市值走出困境，華誼在2019年也完全沒有拿得出手的項目。

大公司格局混亂，小公司更別好過，在《證券日報》的報道中，截止2019年12月，今年一共有1884家影視公司倒閉，分別處於註銷、吊銷、清算、停業的狀態。對電影公司來說，能在2019年的「亂」中活下來，就是一種勝利，還擁有在2020年迎來曙光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