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非洲去⑩|記者手記:辛巴威,「沒問題」的問題

辛巴威首都哈拉雷市中心。圖片來源:安晶
編者按:非洲,一個我們熟悉又陌生的“非常之洲”,一個落後與商機交織的“神秘之洲”。近日,界面新聞記者實地走訪了坦尚尼亞、辛巴威、肯亞和衣索比亞等國,試圖發現一個真實鮮活的非洲,勾勒出中國人在非洲大陸的援建生活和商業足跡。“到非洲去”,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次需要精心準備的奇幻冒險。
記者 | 安晶
編輯 | 崔宇
看到門外有人張望的身影,坐在櫃檯后的艾倫按下手邊的門禁按鈕。和周圍的店鋪一樣,為了防止被搶,艾倫的店裝了鐵門和門禁。只有從裡面打開鐵門,顧客才能進屋。
辛巴威人天性熱情,在街上見到陌生人都會主動打招呼。也許是因為體型碩大,就算有顧客上門,艾倫也不會走到櫃檯外主動攀談。
坐在門旁的當地助手滿臉微笑地跟來客打招呼時,艾倫端坐在櫃檯后的轉椅上用純正的英語問來客:“我能為你做點什麼?”
作為歐洲人的後裔,艾倫出生在辛巴威,他的鐘錶店位於首都哈拉雷市中心,距辛巴威執政黨大樓僅數街之隔。

整個下午,附近上班的警衛、在外閑逛的年輕人、想給女兒物色手錶的母親,不停有人進出鐘錶店。
一名年輕人進店后取下手上的皮帶表,“我想把錶帶換成‘喝色’”。艾倫一臉嚴肅地教育:“是褐色(brown),要說英語就好好說。”
年輕人笑著重複了兩遍“褐色”,幾分鐘后拿著換好的錶帶滿意地離開。
沒有客人的時候,艾倫談起了辛巴威的選舉,“這麼多年什麼變化都沒有,我已經對這個國家失望了,我想去新加坡或者新幾內亞”。
在辛巴威的一周時間裡,艾倫習慣性糾正顧客英語發音是讓我印象最深的場景之一。
雖然辛巴威已在1980年脫離英國取得獨立,但從建築、語言、文化到宗教,處處都能看到英國的身影。

哈拉雷的城市格局至今依然保持了英國統治時期的模樣。市中心林立著各類歐式建築,如果不是因為年久失修的道路、徘徊在街頭的失業者,乍一看會以為身處英國某城鎮。周邊的居住區也依照英國人的傳統修建,房屋多為獨棟式別墅,幾乎看不見高樓。
辛巴威的教育普及率很高,成人識字率達89%,為非洲國家最高;在哈拉雷街頭隨處可見販賣各類報紙的小販,報紙使用的語言幾乎全為英語。與大部分歐洲國家一樣,辛巴威人也不喜在公共場所大聲喧嘩,排隊也是井然有序。
當地有80%以上的民眾都是基督教徒,周日在市區的公路邊,隨處都能看到身穿白衣、就地祈禱的五旬節派信徒。

在保留西方烙印的同時,獨立后的辛巴威開始逐漸拋棄英國人設立的模式和制度;冷戰結束后,辛巴威與英國的關係跌入谷底。
但在拋棄舊制度、遭受歐美製裁之時,辛巴威並沒有找到一條適應現代商業社會發展的新道路,導致支柱產業之一的農業崩潰,最終波及整個國家經濟。

如今,瀕臨崩潰的經濟也直觀地投射在生活的各個方面。
我第一次抵達哈拉雷機場時接近傍晚,走出機場時天已經全黑。剛出機場,公路兩側還能看見路燈,接機的朋友說這段路是為了慶祝辛巴威獨立而修建,也是哈拉雷最好的路段。
當汽車駛離機場后不久,路旁就再也看不到任何光亮;沒有高樓大廈和商鋪的霓虹燈,道路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只有來往汽車上亮起的車燈。朋友開玩笑稱晚上在哈拉雷開車只能全憑“經驗”。
由於年久失修,哈拉雷居民區的道路顛簸異常,很容易讓人忘記自己身處一個國家的首都。有傳聞稱,總統的車隊曾在陷入路中的大坑后拋錨。在被責令修路后,當局修補好了總統車隊曾走過的路段,但其他路段依然一如往常。
在哈拉雷的路上,看不到類似公共汽車的公共交通工具,當地人出行除了開車、走路之外還有一種私人運營的麵包車充當公交。時不時能看見站著掛在麵包車後面,“搭便車”的年輕人。

除了顛簸的道路,哈拉雷街頭最具特色的景象就是在路邊、紅綠燈路口賣小商品的小販。由於失業率高企,街頭販賣成了當地人自救的方式之一。

紅燈亮起、車停下后,站在隔離帶上的小販就會走上車道向車內的人兜售商品,從電話卡、圍巾、玩具到報紙、油畫,五花八門。


雖然小販們賣東西是為了掙錢,但現金的匱乏已經成為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廢除自己的貨幣后,辛巴威一度將美元作為主要流通貨幣。為了彌補美元短缺,政府在2016年發行了債券貨幣,面值為2元和5元;在黑市上,1美元至少能換1.3元債券。
債券的出現並沒有緩解現金短缺問題。在超市購物付款時,收銀台的櫃員機里幾乎看不到紙幣,能看到的現金基本全是硬幣。
一般來說,買東西用什麼方式付款就能看出一個人在辛巴威待了多久:直接使用美元或者試圖用信用卡支付的是初來乍到的遊客,而且很有可能是歐美遊客;用津巴債券紙幣付款是待了一周以上或在當地有熟人的訪客;結賬時掏出手機用EcoCash電子支付的則是貨真價實的本地人。
Econet Wireless是辛巴威最大的電信運營商,該公司的用戶均可申請一個名為EcoCash的電子錢包賬戶。用戶可以將銀行卡內的錢轉入EcoCash,通過EcoCash支付商品、水電費甚至學費;用戶之間也可以互相轉賬。在超市、加油站、售票處都能看到EcoCash的支付代碼,顧客在手機上輸入代碼就可完成付款。
儘管辛巴威已從當年的非洲菜籃子、南部非洲除南非外最富裕的國家淪為世界最貧窮的國家之一,說到自己的國家時,當地人在言語間依然充滿著驕傲。

“南非?看看約翰內斯堡,到處都是槍,太多謀殺了;肯亞?你去內羅畢看了就知道,市區堵車多嚴重、街道有多擁擠。”
一名司機在聊天時對周邊的兄弟國家們做出了如此評價,“我們這裡環境很好,很多中國人來了都不想回去”。當車開始在市區道路上顛簸時,司機吐槽道:“就是這路太糟糕了。”

在華人對當地人的評價中,最常聽到的形容詞就是溫和、樂觀、驕傲、淳樸;也有懶散、不靠譜、死板、效率低下。
也許是因為辛巴威不產石油、民族構成簡單、自然條件優越、農業崩潰前大部分民眾為農業人口,又或是受到宗教影響,不管當地華人還是其他非洲國家的人,對辛巴威人的評價都是性格相對溫和、街頭很少發生流血衝突。
但在談到與當地人一起工作的感受,華商們怨言最多的就是效率低下、缺乏時間觀念、員工經常以“要參加葬禮”為由請假。
一位華商直接列出了最不喜歡聽到當地人說的兩個詞:“明天”和“沒問題”(It will be OK)。根據他的經驗,“明天”意味著無數個明天,說“沒問題”的人則通常不能解決問題卻死撐著不承認。
而我在辛巴威期間就有幸體會到了當地人的淳樸和“沒問題”。
有一次,我需要前往航空公司售票處,因為當地沒有正規的計程車,只能選擇私人運營的計程車。上車前,我反覆向司機確認是否認識去售票處的路,司機非常肯定地回答“知道的,沒問題”。20多分鐘后,車卻開進了一家旅行社。
當車開進旅行社前院時,我一度懷疑自己遇到了詐騙團伙。在被問到為何要在旅行社停車后,司機卻笑著解釋稱是“為了問路”。
“問路”之後10多分鐘,車終於抵達目的地。到達后,司機並沒有讓我付錢,而是表示自己還要去其他地方,會在20分鐘后返回售票處接我。這意味著,如果我回程時叫了其他車,這位司機全程都算白跑。
近一個小時后,司機駕駛著他的二手豐田車出現在售票處外,笑著問我:“事情都辦好了?”
這段同時印證了華商們所說的缺乏時間觀念、不靠譜和淳樸的小插曲讓人哭笑不得。
而關於當地人對中國人的印象,最常聽到的答覆就是“有錢”、“英語不好”、“我們的朋友”,我也不止一次的被問起“你來自哪個部落?你們周末休息嗎?”
馬爾沃法(Brighton Marwofa)是維多利亞城一家旅行社的老闆。相比哈拉雷,以旅遊業為主的維多利亞城更為繁榮,隨處都可見到直接用美元和債券紙幣消費的各國遊客。
雖然身處彙集了全世界遊客的維多利亞城,馬爾沃法對中國知之甚少,他的顧客大多來自歐美國家和澳大利亞。對於中國,他充滿好奇,從地理、文化、飲食到中國人的行為方式都打聽了個遍。
隨著越來越多中國遊客前往維多利亞城,馬爾沃法計劃派員工前往中國或者哈拉雷學習中文、了解中國文化,以開發中國遊客市場。
在他看來,“中國有10多億人,只要分到0.1%的市場,我就心滿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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