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譚卓：80歲的時候我就請你們來看我的藝術展

2013年，賴聲川舞台劇《如夢之夢》大陸版首演，這是譚卓第一次扮演顧香蘭，也是她第一次出演話劇。《如夢之夢》自2000年創作完成後就是華語戲劇中備受矚目的作品，在各種層面上都極具野心。《如夢之夢》敘事設定宏大，故事從20世紀末向世紀初回溯，跨越了亞洲和歐洲。8小時的龐大體量，胡歌、許晴、李宇春等明星的加盟演出，也為《如夢之夢》吸引到了很多戲劇迷以外的觀眾。譚卓在劇中扮演女主角顧香蘭的青年時期。

顧香蘭是上海天仙閣的名妓，男人們都為了她神魂顛倒。顧香蘭和小開王德寶相戀，對方一心想為她贖身但家中卻突逢變故。這時法國駐上海的領事享利伯爵也為她如痴如狂不惜拋妻棄子。追求自由與愛情的顧香蘭不甘心禁錮在青樓里，於是她選擇了伯爵承諾給她的生活——隨伯爵遠赴法國。

當香蘭去赴王德寶最後之約，沒想到對方卻在她的面前服毒墜樓自殺。譚卓就扮演這個時期的顧香蘭。她告訴界面娛樂，每次演完回到後台她都會覺得“渾身癱軟，透著冷氣”。從《如夢之夢》2013年首演至今五年了，每次演出之前譚卓還是會做噩夢：夢見誤場、夢見說錯台詞、夢見走錯位……彷彿把現實中所有能想到的意外都在夢中經歷了一遍。

“《如夢之夢》非常特別，對所有人都很考驗，包括觀眾。”譚卓直率地告訴界面娛樂，“如果不喜歡這個戲，即使台下坐的是演員家親戚，八個多小時也挺受不了的。”譚卓說自己接下這個角色完全是一種“無知者無畏”的狀態。當時她希望通過戲劇這種更為張揚的舞台形式解決一些“自己的問題”。那幾年譚卓覺得自己非常緊繃，就想著能否通過外在釋放的方式解決一些內在的問題。她說：“剛開始的時候，我覺得我不是專業出身，沒受過戲劇訓練，其實就想解決我自身的問題，我知道已經有了很多非常優秀的人加入，我覺得從每個人身上都能吸收到一些東西，這確實是我當時的想法。” 抱著“哪個角色都行”的心態，譚卓卻接到了青年顧香蘭的邀請。當時她擔當主演兼製片的電影《小荷》入圍了威尼斯電影節，在義大利收到了劇本，回國才有機會看起來，“就越看越不對，才知道這原來是女主角。”

演女主角這件事本身對於譚卓來說沒什麼意外的。她主演的首部電影就是婁燁的《春風沉醉的夜晚》，當時她才24歲，憑藉本片中真實細膩的演出獲得第62屆戛納電影節最佳女主角提名，也隨劇組來到了戛納。譚卓說，當時她還太小，全程傻笑著走過了戛納紅毯，後來才知道那是世界上最棒的藝術電影節之一。

2012年，譚卓主演兼製片的電影《小荷》入圍第69屆威尼斯電影節國際影評人周單元。很多藝人嘗試做製片人背後可能有更深層次的考慮，比如想要轉型幕後，拓展事業等等，但譚卓完全屬於義氣相助，江湖救急，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因為“愛操心”。《小荷》是導演劉姝的處女作，影片完成後她向很多電影節遞交了申請，幸運的入圍了威尼斯電影節卻沒錢去參展。譚卓就在這種情況下“臨危受命”成為了製片人，她對導演說：“我們倆來分擔這個問題，你解決技術部分，我解決外圍的，比如找錢、宣傳。”很多當年去報道威尼斯電影節的一些國內記者可能還會記得，他們曾收到這樣一條別開生面的信息，大意是，“我是譚卓，既是這部電影的主演，同時也負責宣傳。”

其實除了後期參展，在前期到拍攝過程中，譚卓一直付出很多。因為導演實在非常拮据拿不出多少片酬，譚卓以：“我這種‘巨星’怎麼會是這樣的價格呢？”謝絕了片酬，拍攝過程中譚卓的母親還給全組人做飯。最終影片的質量雖然褒貶不一，但譚卓的表演還是受到了肯定。影評人法蘭西膠片說：“譚卓的表現很好，衝突不平衡的時候，她始終在平衡著衝突。”

近年來譚卓出演了一些更容易被觀眾看到的影片，比如《Hello！樹先生》，比如曹保平導演的《追兇者也》。她主演的《西小河的夏天》在2017年第22屆釜山電影節上入圍並獲獎，並將於今年上映，而憑藉《心迷宮》一鳴驚人的導演忻鈺坤備受期待的新片《暴裂無聲》定檔今年4月4日，譚卓飾演的片中唯一女性角色——翠霞，礦工父親張保民的妻子，失蹤孩子的母親。她因當地礦場多環境差，常年體弱多病並喪失勞動能力，一直靠藥物維持生計。兒子的失蹤，令她非常自責卻又無能為力。

從出道以來譚卓就一直在文藝電影中扮演女主角，和娛樂圈若即若離，因為一度覺得“這個環境沒什麼養分”，在被問到職業時寧可說：“我沒有工作，我媽養我”，都不想承認自己是個演員。但2015年，譚卓獨自跑到美國去遊學了一年之後，她的世界觀發生了重大的改變，她開始認識到對於金錢、物質和生活品質的嚮往其實是人類最樸實的追求。“原來好像有塊寶石就掉在身邊，但你原來沒發現它離你就這麼近。其實這些生活的真相就在你的身邊。”之後她覺得自己不再“清高”了，開始認可商業的價值，無論是金錢本身的價值還是其背後蘊含的關於“理解”的價值。

譚卓說：“藝術片之所以小眾，是因為理解是一個特別奢侈的東西。藝術片使用了一部分人能接受的語言，這部分人彼此能夠溝通。但商業電影希望傳達一個能夠被大眾接收到的價值觀，就必須要用一種更多人的語言去表現。在我看來，這也非常值得我們學習。”

這可能是譚卓出人意料的接演了於正的新作《延禧攻略》的一個內在原因。畢竟譚卓一直以來被冠以“文藝女神”的稱號，在外界看來一路以來的作品在口碑和商業方面似乎完全站在了於正及其所代表一批影視製作者的反面。合作后譚卓認為，於正確實對商業和人物有著很敏感的判斷和嗅覺。而本身拍攝這部戲的過程也給一直和藝術片導演合作的譚卓帶來了新奇的體驗，最“膚淺”的一點就是輕鬆了！美了！頂著20斤重頭飾的“譚貴妃”開心得像個孩子：“因為以前演戲老是被人欺負，每天都弱弱的，日子過的特別苦，總是哭，穿10塊錢一件的衣服。現在可不一樣了，所有最好看，最貴的都給我。”這次她還難得扮演了一個性格飛揚跋扈的妃子，譚卓說，“把這麼多年在戲里的委屈都補回來了。”

但在技術上，譚卓覺得自己並沒有刻意劃分“文藝”或者“商業”，腦海里也沒有所謂的模板，她說：“一直以來我的表演都是這樣，除了導演的要求，更多的是我本能的反應。”她表示，“文藝電影對我來說是先入為主，我覺得自己非常幸運，就像一個小孩子一出生，家庭給了我很好的引導，我在這裡面成長，了解到什麼是真正的電影，得到了很多養分，打下了很好的基礎。”

對一個演員來說，在譚卓看來先接觸文藝片或者商業片並沒有好壞之分。但之後她還是想拍文藝電影：“我覺得文藝片的思考性和嚴肅性更豐富，對內和對外我都是需要的。對內我需要這些東西能讓我時常停下來去想一想，自己的問題。對外，把我們想傳遞的價值觀傳遞出去，能引發大家的思考，這就是我容易實現的對社會的貢獻。”

雖然和過去相比，現在的譚卓更像個所謂的職業“明星”了，但她在藝術上的探索卻越來越遠了。她告訴界面娛樂：“我陸陸續續在做一些純藝術作品，比如一些綜合材料或者裝置。因為做演員能接到什麼樣的角色，出現什麼樣的形象、演成什麼樣、被剪輯成什麼人物……這都不是我自己能解決的，它是一個綜合的工作。但是藝術作品是我自己的表達。”這種選擇也是當前國內影視環境下的一種無奈，她覺得女演員在國內的可能性還是太少了。

最近微博網友@SUM不二 表示希望中國版《淑女的品格》，並給出了自己的理想配置：俞飛鴻、陳數、袁泉和曾黎，都不是所謂的“流量小花”。這條微博被轉發了三萬多次，不少網友依照這個腦洞自製了海報，陳數和曾黎本人還轉發了這條微博表示“期待”、“可以試試”，也就此引發了對於國內一批中年女演員的處境的討論。明明顏值與演技俱佳，市場上卻沒有適合她們的劇本，讓演員尷尬，令觀眾遺憾。譚卓想必也有同感，她說“國外有很多優秀的中老年題材電影，但我們更多的是年輕的面孔。我覺得可能短期內解決不了這個問題。所以我也不覺得我可以演多久，但藝術可以一直做下去。”譚卓說：“到80歲的時候我就請你們來參加我的展覽。”

就像想要釋放自己時，譚卓找到了《如夢之夢》，願意探索更開闊的職業道路時，她參演了《延禧攻略》。身為“文藝女神”，譚卓真正“文藝”的一面可能在於她經常向內挖掘關於“自我”的問題，並嘗試在作品中尋求解決，自然而然，作品也就成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