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何勇:一個搖滾歌手和他的鐘鼓樓

1994年12月17日,香港紅磡體育館。穿著藍白條紋海魂衫的何勇抱著吉他,對著台下上萬名觀眾喊出了「姑娘漂亮」。那一夜被反覆追憶了三十年,成為華語搖滾史上無法繞過的一段現場表演。許多人對何勇的鮮明記憶,仍然停留在32年前的這一場景,而據澎湃新聞報道,這位「魔岩三傑」之一的搖滾歌手已於9月1日辭世,終年57歲。

【逝者】何勇:一個搖滾歌手和他的鐘鼓樓
何勇(圖源:豆瓣)

然而,1994年的紅磡演唱會之後,何勇的人生急轉直下。卡帶時代的消亡讓何勇感慨,他覺得後來的搖滾「一切都是虛假的」,他看不上,也想不通。左小祖咒曾說,何勇是這個圈子裡最像搖滾歌手的一位。

後來大眾對何勇的了解來自於社會新聞——縱火、傷人。何勇輾轉過幾家精神病院,也吃過一些治療抑鬱的葯,他的身體漸漸發胖。後來也帶著新歌參與一些音樂節但台下認識的他的樂迷越來越少。2013年,何勇登上綜藝《天天向上》的舞台,但許多觀眾已經不再認識這個發福的男人。二十年的時間,台下的觀眾從嘶吼與狂叫,變成了不解和陌生

「張楚死了,我瘋了,竇唯成仙了。」何勇眼中的「魔岩三傑」成了時代的三個「病人」。如今,何勇的離世,讓「魔岩三傑」這個中國搖滾史上最具傳奇色彩的符號徹底成為絕響。

01 是誰出的問題這麼難,到處都是正確答案

1969年,何勇在北京中央歌舞團大院出生。那個大院有過很多人的身影,崔健、張嶺、劉元……姜昕曾說,「那個院可以說是中國搖滾樂跟流行樂誕生的基地。」5歲的何勇看著崔健排練,聽著父親三弦演奏家何玉生的教誨開始走進音樂的世界。

沒有太多在學校里學習意願的何勇初中畢業后就離開了校園。17歲的他和秦勇,張嶺,曹鈞,樺梓,劉崢嶸組成了樂隊「五月天」,還曾與崔健同台演出。那時,中國搖滾樂剛剛顯出輪廓,樂手缺少成熟的演出體系和唱片工業,卻有充沛的表達欲。何勇在這樣的環境里開始創作和排練,逐漸形成直接、尖銳而又帶有民間語感的表達方式。

三年之後,「五月天」解散了。何勇簽約大地唱片,但是由於雙方理念分歧太大,以及唱片版權的糾紛,脾氣火爆的何勇甚至曾提著斧子去找大地唱片的創辦人劉卓輝談判。

也是在那一年,滾石唱片副總經理張培仁離開中國台灣地區,在北京成立了魔岩唱片,先後簽下了唐朝、張楚、竇唯。為了簽下何勇,張培仁半夜翻牆到何勇家,希望能說服他簽約。他曾被何勇等北京搖滾樂手的表演深深打動,「心口積壓了特別多東西,然後嘴巴一張,就飛出一把刀」。

何勇最終與魔岩簽約,在那裡,何勇發表了首張也是唯一一張完整的個人專輯《垃圾場》。《姑娘漂亮》的戲謔與鋒芒與《鐘鼓樓》的蒼涼和眷戀,被收進同一張唱片。朋克式的節奏、北京口語、衚衕經驗與三弦聲彼此碰撞,讓這張專輯在當時的華語音樂中顯得格外鮮明。

同一時期,魔岩文化還推出竇唯的《黑夢》和張楚的《孤獨的人是可恥的》。三位創作者風格迥異,卻因三張唱片同期問世而被合稱為「魔岩三傑」。這個稱謂本來帶有明確的唱片宣傳色彩,後來卻超出了商業包裝,成為20世紀90年代中國搖滾的時代標記。

【逝者】何勇:一個搖滾歌手和他的鐘鼓樓
何勇唱片《垃圾場》(圖源:豆瓣)

之後魔岩聯合香港地區滾石唱片和商業電台,投入大量資源,為三人造勢——在香港紅磡體育館辦震驚華語樂壇的「搖滾中國勢力」演出。

演出前,何勇放出豪言,「香港只有娛樂,沒有音樂。四大天王就張學友算個唱歌的,其他都是小丑!」這句狂言令整個香港樂壇為之震驚。而這番言論在當時引發巨大爭議的同時,精準地概括了紅磡演唱會的文化姿態:來自內地的搖滾力量試圖向高度商業化的香港流行樂壇發起一次精神上的挑戰。

最終,舞台上的何勇跳躍、嘶吼和毫不收斂的身體表達,讓爭議變成了現場衝擊。與這份猛烈並置的,是《鐘鼓樓》里父子同台的一幕:何玉生穩穩撥動三弦,何勇回身鞠躬「三弦演奏,何玉生,我的父親。」傳統與搖滾沒有被刻意調和,卻在幾分鐘里自然地站在了一起。

紅磡演唱會的背後,是滾石魔岩文化對中國搖滾的一次商業化嘗試。但從商業回報來看,投資並未能收回。後來何勇說到魔岩的問題很多,「它追求的是一種短期的效益,虎頭蛇尾,好大喜功,並沒有長遠的打算,沒有能力去建設和保護他的歌手。這是我離開它的原因。

【逝者】何勇:一個搖滾歌手和他的鐘鼓樓
「魔岩三傑」(圖源:豆瓣)

02 頭上的包有大也有小,有的是人敲有的是自找

1995年,唐朝樂隊貝斯手張炬因意外去世,給搖滾圈帶來沉重衝擊。與此同時,張培仁返回中國台灣地區,魔岩在內地的業務逐漸停頓。行業環境的變化、合作關係的中斷和何勇自身的困境交疊在一起。1996年以後,他淡出公眾視野。何勇後來承認,當時最大的障礙來自自己的心態:那原本是進入主流的機會,而他選擇了拒絕。

何勇之後的生活長期受精神健康問題困擾。1997年至2006年間,他曾多次住院治療。2002年春節前夕,他因家中起火併殃及鄰居受到警方處理,隨後接受一個多月的住院治療,出院后長期服藥。2004年,和女作家尹麗川閃婚閃離,接著失去心愛的狗,好友回憶他那時的狀態——「掛掉電話,開始咒罵,在大街上瘋跑,找人挑釁,無法控制悲傷,喪失自制的能力」。

何勇成為了一個乖戾而反覆無常的人。有好友回憶他,一個小時前還和朋友握手言歡,喝了酒後就開始發怒,覺得對方是一個居心險惡的壞人。有一次,在深夜街道上,何勇遊說別人來發唱片,做演出。「他想重返舞台,卻不肯放下明星的架子,他總是想做許多事情,卻總也做不成。這常常使他感到絕望,許多朋友不敢和他太接近。在這位好友看來,何勇應該認命,「有時候,曇花一現后就該認命,他該換個方式活著,平平靜做個普通人,尋求平安的感覺。」

但是何勇一直離不開音樂,他開始頻繁出現在音樂節、紀念演出和電視節目上。2004年,他參加賀蘭山「中國搖滾的光輝道路」音樂節,並在北京推動紅磡演出十周年紀念活動。2008年,他與張楚等舊友在上海大舞台重聚,又登上摩登天空音樂節。每次唱起《鐘鼓樓》還是會引起台下的大合唱,何勇看著台下的觀眾發出一聲感慨,「鐘鼓樓沒變,是我們長大了。」

【逝者】何勇:一個搖滾歌手和他的鐘鼓樓
何勇(圖源:豆瓣)

縱觀何勇的一生,恰好跨越了中國搖滾從精神啟蒙到產業化的完整周期。1994年紅磡的瘋狂再未重現,正如1990年代那種以粗糲、直接、近乎冒犯的方式表達自我的搖滾精神,在如今已變得難以辨認。「魔岩三傑」的傳奇性恰恰在於他們出現在中國搖滾商業化尚未完全展開的時刻他們的反叛姿態與商業邏輯之間保持著一種尚未被完全馴化的張力。

何勇的離世,讓「魔岩三傑」的時代徹底翻篇。那個穿著海魂衫、在紅磡舞台上喊出「姑娘漂亮」的年輕人所代表的時代精神,已隨著他的離去而成為歷史。他留下的作品不多,卻恰好成為一個時代的註腳——一個搖滾樂尚未被完全商業化的時代,一個表達本身比流量更重要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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