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廠視頻】雄安新區里的戲夢芭蕾

窗外下起了雨。
禮堂內嘈雜聲一片,舞台上的音響調試又壞了,一個指導員在拿著話筒質問,芭蕾舞小演員們帶著畫了一半的妝在過道里跑來跑去,用粵語、英語、河北方言自顧自大聲交流著。禮堂角落裡,我們三個人圍著一個13歲的小姑娘,顯得格外安靜。
我看著眼前這個姑娘,腦子裡一遍遍過剛才我問過的問題,那些問題顯得愚蠢而刺痛人心,我開始後悔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就在我準備放下手中的相機時,小姑娘突然扭過低垂的頭看著我,說:“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

在首都機場開往端村的大巴上,香港孩子們好奇地望向窗外。畫面從需要仰視的央視大樓,過街天橋上行蹤急促的人群,逐漸過渡到了塵土飛揚的鄉間公路,和樹立著巨大男科醫院廣告牌的玉米地。
這些香港孩子大都來自家境優越的家庭,在SJ芭蕾藝術中心學跳舞,這個夏天,她們遠道而來參加在端村學校舉辦的芭蕾舞夏令營。內地和新特區雄安,對她們來說,是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存在。


端村隸屬於雄安新區的安新縣,位於河北省最大的淡水湖泊——白洋淀的北岸。在鄉村芭蕾教育被引入之前,這裡最為外人所熟知的是荷花、蘆葦盪,以及穿梭於其中的小兵張嘎。
2013年,專註於鄉村藝術教育的荷風藝術基金會找到了北京舞蹈學院的關於,一方出錢,合併了原地的三家小學,新建了舞蹈教室,搬進鋼琴;一方出力,每個周末攜愛人和學生從北京來到端村,義務教授這裡的孩子跳芭蕾舞。
雙方均堅信,藝術和一個社會的文明發展有著互為因果的緊密聯繫。

起初,村裡人對芭蕾學校並不感興趣,大多是抱著玩兒的心態把孩子送到這裡。但四年裡雷打不動的免費芭蕾課漸漸讓村民上了癮,特別是看到自家孩子穿著小天鵝的舞蹈服登上北京國家大劇院,沒有人再去質疑在中國鄉村教孩子跳芭蕾舞究竟有什麼意義。
通過芭蕾舞走向藝考,走出農村,石家莊藝校隨後在村裡設立考點,更是讓原本對芭蕾舞概念模糊的村民眼前明亮起來。
欣怡今年13歲,明年她將參加第三次藝考。此時正值暑假,即使香港的孩子們不來這裡參加夏令營,欣怡的假期也會有一半時間在舞蹈房裡度過。
每天下午兩點,欣怡就會騎著電動車來舞蹈房,和她一起練舞的珠珠和嬌嬌雖比她小兩歲,但也都開始為藝考準備。在舞蹈房練完基本功,跳上幾支舞,三個女孩會一起坐在鋼琴旁,一個鍵一個鍵地彈奏TFBOYS的《大夢想家》,那是她們出早操的歌。

開學后,欣怡馬上就升初二。正值發育的年紀,她身體長得很快,標準的鵝蛋臉,一頭烏黑的長發。自從跳芭蕾后,那頭長發基本就被盤了起來,很少放下來過。
“我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名芭蕾舞演員。”欣怡告訴我,略顯成熟的她已經清楚,芭蕾舞是她除文化課外可以改變自己命運的唯一方式。
相比之下,對香港孩子來說,芭蕾舞和命運並沒有什麼聯繫。在她們看來,芭蕾舞只是學習的一門藝術,還只是其中之一。同樣要升初中的香港女孩杜曼琛從三歲開始學習芭蕾,在被問及以後的夢想時,她的回答是想成為一名服裝設計師。

心態的區別不僅體現在孩子身上,為期五天的夏令營,端村孩子的媽媽們都會盡量放下手頭工作前來陪護。孩子在教室裡面跳,媽媽們就坐在門外的長椅上談論孩子們的未來。
其中馬悅的媽媽是最驕傲自豪的,她的孩子跟著關於老師走得最遠,參加過多次在北京的演出,還上過央視。這個假期,她剛剛在瀋陽拍完一期藝術節目回來。在舞蹈教室里,只要動作一起,馬悅便會露出不知在鏡子前練習過多少次,最標準的芭蕾演員的笑容。
今年已經被遼寧芭蕾舞附中錄取的她,也因此成為了其他家長口中那個“別人家的孩子”,其他女孩的媽媽紛紛向馬悅媽媽取經。
“她每天四點多就要起來訓練,有時放學后飯都顧不上吃。”馬悅媽媽回憶起孩子的過去,總會握緊拳頭。“不過現在至少學出來了,那些努力都沒有白費。”

馬悅的成功不只是加倍努力的結果,她的身體條件相較於其他端村孩子也要更好。關於芭蕾舞藝考的篩選條件,還有一首打油詩:“三長一小一個高/二十公分頂重要/開綳直立爹媽給/輕高快穩師傅教。”
長胳膊、長腿、長脖子,外加一個小腦袋;高是高腳背,腿部要比軀幹長出二十公分,這是最嚴酷的標準,而這個標準是天生的——身體是藝考孩子們的天花板。
嬌嬌的媽媽在一旁認真聽著,時不時地朝教室里望一眼自己女兒。嬌嬌今年上四年級,在一群跳芭蕾的孩子裡面,她顯得更圓滾滾一些。
每年有其他孩子去藝考,嬌嬌的媽媽就會陪同去看,她見過太多在考場前抱團痛哭的母女,都是面試失敗了的。“所有孩子都付出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要怪只能怪我們父母沒有把孩子生成那個條件。”嬌嬌的媽媽對我說,我看著她擦拭眼睛,不知道她是否已經開始責怪自己。

舞蹈教室里,老師特意將兩地的孩子們混合在了一起。嬌嬌和其他端村的孩子統一身著紫色的舞蹈服,香港孩子們則穿著各式的舞蹈服。當音樂響起,姑娘們開始整齊劃一地做動作的時候,自然而然地,身份差異、命運差異,都不再那麼刺眼了。
在端村的五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沒有藝考,這裡會變成什麼樣子。芭蕾學校還會在么?孩子們會毫無顧忌地去跳舞了么?媽媽們還會在深夜裡擦拭眼睛么?還是因為不再有現實動力了,這一切會被人慢慢地淡忘掉?
可每每看著孩子們跳舞時,這些問題就像五顏六色的小石子一樣沉入湖底,再抬起頭時,看到的只有漣漪的水面,和探出頭來的荷葉了。

雖然比預期晚了一個小時,端村學校禮堂的夏令營彙報演出還是順利地開始了。
領導們講完話,香港和端村的家長們紛紛舉起手中的相機,咔嚓聲中,孩子們一撥接一撥地走上舞台,走下舞台。我坐在欣怡旁邊,這個還有最後一次藝考機會的姑娘,正痴痴地望著前方,新一撥的孩子們正在跳著她已經不能再繼續跳下去的舞。
我突然想到4年前,她應該也是站在台上的某個孩子,那時的她還不知道跳舞可以改變命運,那時的她毫無顧忌。
我說:“如果你想回去,是可以回去的。”

製作團隊簡介
吳國驥:Dreamed a dream by an old canal.
李東玲:開始聽芭蕾練習曲,希望大家都有美好的未來。
陳煒森:經歷了選題方向三天三次的起死回生,從沒後悔過。
趙巍:荷花紅,荷葉青。
王夢堯:痛苦回憶支配中。

廠長語錄
“你的舞步劃過空空的房間,時光就變成了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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