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廠視頻】心靈消費(一):死亡體驗

文:王畫虎&箭廠
佳梅是第一輪被淘汰並宣判“死亡”的體驗者。按照死亡體驗館設置的流程,佳梅需要獨自穿過一條完全黑暗的走廊,在走廊的盡頭,有一座模擬焚化爐等著她。
躺在傳送帶上的人形聚光燈下,佳梅被緩緩移進了焚化爐。爐門自兩側向中間閉合,爐內完全封閉,冰冷而寂靜,拱形的LED屏幕先是出現模擬的璀璨星空,隨後燃起熊熊火焰。
三分鐘之後,爐門打開,焚燒爐內空空如也。佳梅隨著傳送帶掉落到一個狹窄、形如子宮的純白通道,裡面鋪滿了白色的塑料球,在艱難地鑽出通道后,她迎來了“新生”。

“我們對生命最初開始的時候是沒有印象的,但是當你有了選擇,這個子宮裝置像是生命重新開始的一個標誌點。”

這是一個名為“醒來”的死亡體驗項目,而佳梅是此次與箭廠主持人同行的體驗者。
每場體驗通常以12個人為組,時長約3小時,參與者們需要經歷12輪囊括了道德、親情、友情、愛情、權力、財富以及孤獨等各種人生關鍵詞的心理遊戲。
體驗全程將會有一個人作為“上帝視角”存在,即主持人三七,她是現在醒來死亡體驗館的館長,負責給參與者們提出問題,引導討論,控制整個遊戲的節奏。
參與者要就遊戲題目展開兩難困境的討論,並作出相應的選擇。在每一輪討論中,都會有一個人因表態不被大家認可而出局,出局者會跟佳梅一樣,穿過無常之門,在一台模擬焚化爐中進入肉體體驗死後世界的環節。

與“狼人殺”這類遊戲不同,你在“醒來”沒有一張身份牌,你就是你自己
在第一輪關鍵詞“道德”的遊戲開始前,三七拋出了一個經典的道德悖論,引導參與者們互相了解對方的價值觀。
請想象這樣一個情景,你是一個反恐小隊的隊長,在一次突擊行動中,抓獲了一名恐怖分子。根據可靠情報,你們確知這名恐怖分子,已經在一個人群密集的公共場所安放了一枚炸彈,一旦爆炸,傷亡至少數以百計。
現在,你面臨一個抉擇,唯一能夠逼迫恐怖分子開口的方式,就是折磨他無辜的兩歲女兒。
參與者們需要通過手中的投票器回復,折磨還是放棄,並解釋為什麼。
有人沒有思考就選擇了放棄,因為一個兩歲的女孩,不應該為她的父親擔責。但選擇折磨的人,也給出了非常充分的理由,“只有通過折磨小朋友,我才能夠挽救數以百計的生命,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在這個泛著綠光的空間里,幾位素未謀面的體驗者,組成了一個臨時的小社會
就在大家準備討論一個折衷的解決方案時,主持人三七追加了一道題給所有選擇放棄的人。
如果在爆炸的區域里,有你的家人,你的孩子,你會改變自己的立場嗎?
仍然有人堅持一開始面對這個情況時做出的決定,但更多的人將感情的天平向家人傾斜,“在面臨這種涉及到折磨家人的情況,我肯定會叛變。”
在第一輪初步了解之後,遊戲正式進入“本能”環節,參與者需要使用本能,選出一位自己覺得最沒有眼緣的人,得票數最高的人要站在6個人當中,所有人都將椅子轉過去背對著他。

主持人通過大屏幕,觀察參與者的一舉一動,同時通過麥克風推進整場遊戲的進度條
主持人三七會給所有人一次表達善意的機會,如果轉回椅子的人超過半數,即代表“最沒有眼緣的人”擁有繼續生存的權利。但這份善意卻也有代價,選擇權將會被交還到待淘汰者的手上,他可以從轉身的人之中選擇一位取代自己,那個人將成為本輪真正的被淘汰者。
面對這種抉擇,不少人輕鬆且堅定地選擇了淘汰自己,畢竟這只是一場遊戲而已。但也有例外。有次,體驗館創始人之一丁銳做主持人,遇上一位姑娘被淘汰,“超過半數椅子轉了過來。這姑娘卻挑了一個離她最近,並且是第一個轉過身的人替她去‘死’。”
丁銳詫異地追問姑娘為什麼這樣做,她說,“沒有轉身的人是真誠的,他們把自己的惡意保持到底,而轉過身的人可能是偽善,只是在這樣的一個場合表演了他的善意。如果是偽善,我送他去‘死’,如果是真善,我也讓他知道,善良是有代價的。”

這個遊戲撼動的,遠非最初所設想
簡言之,在這個濃縮了人生的遊戲里,所有的衝突與困境都會被無限放大,參與者要面臨的是人類直覺中的惡意。
為此丁銳甚至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說過,他不建議生活中認識的人來玩,因為它會直接影響到現實中的關係。
“有一名HR曾集合了他們公司的人來體驗。一開始大家都投這位HR是最受歡迎的人,因為他是組織者,大家也沒玩過這種遊戲。到中間輪時,他卻作為最虛偽的人被投了出去。回到公司后,面對的是一群認為他最虛偽的人,他該如何自處?後來,他多次寫信投訴我們,說這個遊戲三觀不正。”

開館整整兩年來,死亡體驗館已經“燒死”了將近4000個人,得到的反饋呈現兩級分化。
有人醍醐灌頂,覺得這次體驗改變了自己的一生;也有人向消費者協會投訴體驗館“三觀不正”、“消極負面”。
因為體驗環節的設置強調社會身份的死亡,網上關於死亡體驗館的爭議,主要圍繞在兩難困境選擇中少數服從多數的遊戲機制。有網友質疑,在遊戲里大部分的死亡是由投票決定,所以如果你恰好與本場大部分人的價值觀不吻合,那麼在前幾輪被淘汰的可能性就極高。

還有人覺得不值這個價錢
面對質疑,丁銳表示“在死亡面前,我們都是學生。‘醒來’只是提供一個探討死亡的入口。它提出問題,但不提供答案。答案藏在體驗者自己的生活里。”
“就像真正的人生,有的人面對真相會崩潰,有的人面對會成長。”
他認為,實際上人會經歷四個階段的死亡,身體、心理、社會關係以及靈魂的死亡,死亡是這四個合在一起的結構體。相較於純粹的感官刺激或儀式性體驗,真正的死亡體驗館更應該注重探討死亡帶給參與者的啟發。

正是基於這樣的思考,醒來死亡體驗館應運而生。
為了不徒有形式,營造一個能讓參與者體驗身體和社會關係雙重死亡的空間,丁銳曾和另外一位創始人老黃經常跑去殯儀館和火葬場,結交入殮師朋友,還親自躺進過真實的焚化爐。
“那是火葬場的焚燒爐第一次‘燒’活人。儘管知道技術上不會有什麼問題,但戴著口罩剛躺上去,我就緊張起來,腎發空。當鼓風機吹起,爐子里飄滿骨灰時,我有一種快窒息的感覺,腦袋有一陣子的空白。”
整個場館歷經四年籌備才上線,光遊戲設計就花了一年半的時間。但現如今,丁銳、老黃和三七認為死亡體驗館也應有自己的命數,所以他們打算在2019年永久關閉死亡體驗館這個項目。

“我們做到2019年就結束了,因為百度了一下普通企業的壽命是2.7年,那麼既然它是死亡體驗館,自己也應該有死亡,所以我們送它壽終正寢就好了。”
在醒來死亡體驗館的官網,寫著這樣一段話,“有些人把醒來當成一個鬼屋,是追求新鮮刺激的場所,有些則強調它的心理學意義、哲學意義,還有的僅是因為清明節期間需要一個與死亡相關的題材。”
“我們其實並不介意被誤讀,或許每一個‘誤讀’的碎片匯總起來,就是真正完整的意義。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只要肯了解死亡、思考生命,都是醒來希望探索的方向。”
這至少說明,對於死亡本身的理解可以存在各種維度。它可以容納悲傷和緬懷,也可以承載歡慶和解脫。

中國有一句古話叫“未知生焉知死”,其實這句話反過來也成立,“未知死焉知生”
製作團隊簡介


廠長語錄
“目擊眾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