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寫】墨西哥城震后餘生：我們只能靠自己
2017年10月3日，墨西哥城康德薩區，一座在地震中垮塌的建築。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地震過去近一個月後，墨西哥城康德薩區(Condesa)的公園中，曾經搭建起來的救災帳篷已經不見蹤影。公園長椅上熱戀中的情侶旁若無人地擁吻，一個父親扛著充氣木馬玩具牽著小兒子走過，兒童遊樂區的家長把坐在鞦韆上的小女孩推向天空……
公園中唯一還能看出些許地震痕迹的，是空地上的一棵紀念樹。扎在樹榦上的白色玫瑰已經枯萎，小雛菊還在綻放，寫滿祈禱和祝福的白紙片從樹枝上垂下，隨風微動。
劫後餘生者，生活還要繼續。
9月19日，墨西哥發生7.1級地震，震中位於普埃布拉州的拉波索鎮(Raboso)，距離首都墨西哥城大約76英里（約120公里）。至少369人在這場地震中喪生，其中223人死在墨西哥城。當月早些時候，墨西哥南部恰帕斯州托納拉西南137公里處海域還發生8.2級強震，造成至少98人遇難。
在兩起地震中，有超過15.5萬座建築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壞。墨西哥城有數十棟建築徹底變成廢墟。康德薩是其中受災較為嚴重的一個區。
10月11日，在該區一座六層辦公大樓的倒塌現場，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員站在圍起來的黃色警戒線外，提示無關人員不得進入。堆成小山一樣的廢墟旁，黃色的大型挖掘機正在作業，將碎石瓦礫鏟起倒入卡車，激起塵土飛揚。出口處，兩台載滿碎石的卡車正緩慢駛出。
“整座城市都沉浸在悲傷之中。現在說起這件事，我還會起雞皮疙瘩，非常傷心。前幾周還有遺體被挖出來，而且這個街區還不是災情最嚴重的地方。”住在附近的少兒英語老師Fernanda Ramos在接受界面新聞記者採訪時說，“上周還沒什麼人願意開口談這事，但現在情況稍微好了一些。人們開始想接下來要怎麼辦了。”
在距離康德薩不遠的羅馬社區(Roma) Alvaro Obregon 286號，一座七層的辦公樓在地震中被夷為平地。警戒線外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警察說，大樓里有49人遇難，29人獲救。
由於地震導致建築物外牆開裂、牆皮脫落，羅馬社區內很多建築都被圍了起來。街道上行人寥寥，掛著商店招牌的餐館大門緊閉，明晃晃的陽光透過樹葉照在漆成彩色的牆壁上。街角的電線杆旁，有工人站在高高的梯子上檢修線路。
墨西哥城的遇難者遺體搜尋工作已在10月4日停止，羅馬社區的這座垮塌建築是最後結束搜尋的。內政部官員坎帕(Roberto Campa)說，建築內所有遇難者遺體都已找到。
“地震時我感到大樓在搖晃，像坐船，我們公司在十層，”住在墨西哥城的Erick Rodrigo Sanchez Rivas說，“剛開始我沒反應過來，以為是演習。實際上，地震發生幾個小時前我們剛剛完成防災演習。1985年大地震后，我們每年都會在這天演習。”
9月19日正是1985年墨西哥大地震紀念日，墨西哥城多幢大樓在當天上午舉行了防災演習。32年前的那場8級地震造成數萬人死傷。
“我感覺過了很久，但實際上可能只有一兩分鐘，後來我們下來到街上，發現辦公樓的外牆裂開了，可以看到裡邊露出的磚。有人在哭，有人說‘哦，天啊’。”25歲的Rivas說，“地震后，我在一個收集中心工作了三周，負責收集捐贈物資，然後分類打包，分發給災民。我也向紅十字會捐了食物、水和衣服。”
一個月來，隨著墨西哥人開始清理廢墟、悼念逝者，也有不少人對政府賑災工作表達不滿，指責政治腐敗，懷疑政府挪用救災款項。
“地震后，大部分援助都來自民眾和民間團體，政府提供的幫助非常少，”Rivas說，“我有個朋友，她的房子在地震中倒塌了，政府說可以提供住房貸款，但是這筆錢要分期償還。人們都在問，地震后政府收到的巨額捐款都到哪裡去了。”
對類似的質疑，墨西哥城市長曼薩拉(Miguel Angel Mancera)曾在災后表示，市政府將與私人開發商合作，對需要小修小補的建築進行修復。而對於住宅在地震中嚴重受損、需要拆毀重建的業主，曼薩拉稱，市政府將提供低息貸款。
墨西哥城房價根據地段不同懸殊很大，從每平米9000比索到7.3萬比索（約合人民幣3200元至2.5萬元）不等。據墨西哥房地產網站Inmuebles24編撰的2017年7月房價指數，界面新聞記者走訪的康德薩和羅馬這兩個社區都屬中等水平，房價在每平米3.8萬到4.5萬比索（約合人民幣1.3萬到1.6萬元）之間。
據《墨西哥每日新聞》報道，墨西哥聯邦政府已表示，會對那些在地震中完全失去住宅或住宅嚴重受損的災民提供最高12萬比索（約合人民幣4.2萬元）的補助；對地板開裂或牆壁部分垮塌的業主提供3萬比索（約合人民幣1萬元）的翻修補助；對業主可以自己進行的修復提供5500比索（約合人民幣1900元）。
其中，前兩項補助大概相當於一位工薪階層3到12個月的薪水。TradingEconomics.com的數據顯示，2017年8月，墨西哥人均日薪為336墨西哥比索（約合人民幣120元）。另據世界銀行數據，2016年墨西哥人均GDP按目前美元計價為8201美元（約合人民幣5.4萬元）。
自2012年12月上台後，墨西哥總統涅托及其政府就一直被腐敗醜聞纏身。三年前43名學生失蹤案至今未破，第一夫人從政府承包商手中購買百萬美元豪宅事件，這些成為了人們抗議政府的口實。
今年以來，還有三名來自執政黨革命制度黨(PRI)的前州長因腐敗指控被捕，另有一名政府高官被控收受建築公司Odebrecht的賄賂。由於腐敗、利益衝突醜聞，再加上經濟不景氣以及不安全水平上升，涅托的支持率已經降至不到20%。
墨西哥坎昆市的一位優步司機Ernesto Camago Escamel對界面新聞記者說：“墨西哥政府的腐敗問題很嚴重。墨西哥城上月地震后，許多國家和富人向墨西哥政府捐贈了大筆資金。但是那些在地震中失去家園的災民，只能從政府獲得住房貸款。沒人知道政府的錢去了哪裡。這很愚蠢。”
Escamel在墨西哥城出生和長大，幾年前和妻子女兒一起搬到了坎昆。他的父母還住在墨西哥城。他說：“對那些在地震中沒了房子的人，政府至少要給他們提供住的地方，這很令人傷心，我為自己是墨西哥人高興，但這些問題讓我感到很傷心。”
地震發生后，總統涅托和內政部長米蓋爾·陳(Miguel Ángel Osorio Chong)曾飛抵重災區探查災情，但兩人在現場的表現引發不滿。甚至有人朝總統喊：“拿起鏟子，動手幹活。”
此外，總統辦公室呼籲民眾伸出援手的推特也引發了憤怒和嘲諷。這條推特寫道：“墨西哥依然需要你們。請提供帳篷、防水布和毯子，幫助那些因地震無家可歸的人們。”
對此有人提議，應該讓政府去追查那些被指貪污的州長，然後用追回的贓款來救助地震災民。還有人要求給政府公職人員減薪，而不是讓民眾來掏錢。
墨西哥學院經濟學家Gerardo Esquivel在推特上回復到：“洛皮諾斯(Los pinos，總統辦公室)的接收處急需幾罐誠實和幾袋尊嚴。不要再捐什麼憤世嫉俗和厚顏無恥了，那裡多得不得了。”
即便如此，還是有許多墨西哥人主動慷慨解囊，熱心資助。還有一些機構自發組織起來，接受捐贈物品，發放給災民。
“災后的援助基本來自民眾，所有人都在提供幫助，捐贈食物、水和藥品之類的，盡己所能幫助大家，但卻看不到政府作為。”32歲的醫生助理Romina Moyano說，“我的朋友Rosa Tenorio在地震中失去了一切，她哥哥也不幸遇難。她去了政府的災民救助中心，被告知人已經滿了。她現在沒地方去，在這也沒有其他親人，只能在街上遊盪。”
不過，政府辦公室援引《金融家報》(El Financiero)的調查稱，聯邦政府對地震的反應獲得了50%的支持率。而負責從廢墟中救人、向偏遠地區輸送救災物資的陸軍和海軍更是獲得了81%的支持率。
總統辦公室在一份聲明中稱：“聯邦政府對地震的救援工作過去、現在和將來都是強有力的……這也是上千災民應該得到的。”聲明還指出，在安保、提供食品和藥物救助以及重建等領域，有超過9萬名聯邦僱員直接參与了救災工作。
墨西哥財政部長米德(José Antonio Meade)甚至還表示，聯邦資金中用於維修和重建的每一張比索都將攜帶全球定位系統(GPS)數據，以便追蹤其具體用途。但民眾似乎對此並不買賬，很多人依然不願把救援物資交給政府。
在墨西哥城念圖書管理專業的大三學生Paulina Sanchez表示，她是通過一個名為Foro Alicia的機構捐贈食品和衣物的。
“有不少人想捐錢，但是他們不相信政府。政府不關心我們，我們只能依靠自己，”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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