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寫】只想離開:一個年輕模特和他的古巴夢

【特寫】只想離開:一個年輕模特和他的古巴夢

何塞·卡洛斯為品牌拍攝的照片。圖片來源:Instagram

哈瓦那新城維達多區23街是年輕人的聚集地,在這裡每隔幾百米就有一家電影院,裝潢優雅別緻的咖啡館和酒吧比比皆是。這些年輕人打扮入時,許多人穿著標有Supreme等潮牌的T恤,腳蹬阿迪達斯的運動鞋。酒吧和餐廳里,液晶電視屏幕循環播放著來自歐美和西語國家的流行歌曲,就算來到哈瓦那老城的小餐吧,也能看到珍妮弗·洛佩斯的經典MV。

全球化並沒有遺忘古巴,歐美文化存在於哈瓦那的每一個角落。

今年,古巴開展了一系列令全球矚目的政治經濟改革。勞爾·卡斯特羅邁下了國家元首的寶座,並主持開展了規模空前的修憲工作。雖然87歲的他仍保有古巴共產黨第一書記的位置,是古巴實際上的一把手,但這一系列行動無疑標誌著未來古巴社會和經濟進一步開放的可能。

而在網路相對封閉的古巴,年輕人的聲音和生活狀態卻甚少為外界所知。從各種角度來說,他們都在與自己的父輩、與革命年代漸行漸遠:他們因為理想的生活方式與實際的生活水平不對稱而感到苦惱;他們對外面的世界心懷嚮往,一心一意只想離開。

【特寫】只想離開:一個年輕模特和他的古巴夢
古巴南部特立尼達市內,街頭的披頭士壁畫。攝影:楊小宇

第一次見到何塞·卡洛斯(Jose Carlos)是在哈瓦那遊人如織的老廣場上,他是廣場上一間西式酒吧的酒保,在廣場上拿著菜單招攬客人。身材挺拔、面容英俊的他被派遣到這個崗位上並不奇怪,然而,他的主業實際上並非酒保,而是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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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照片上過《紐約時報》,”他說,他還曾在古巴國內一些主要時裝周上走過秀。他拿出手機,展示了幾張他在秀場和雜誌上的照片,照片中的他穿著新潮入時,其中不乏大牌設計師的作品,和身著制服做著酒保的他判若兩人。

卡洛斯來自聖塔克拉拉,一個古巴中北部的小城。這座城市被譽為“革命之城”,古巴革命的關鍵勝仗在這裡打響,切·格瓦拉的遺體也長眠於此。巧合的是,這座城市也是現任古巴國家元首迪亞斯-卡內爾的故鄉。

但在卡洛斯心中,這座城市更是一座充滿活力的城市,古巴國內極富盛名的聖塔克拉拉大學就位於此地,大量的年輕人讓這座城市的夜生活豐富多彩,也讓它的文化更加多元。同時,古巴規模第二大的國際時裝周也在聖塔克拉拉召開。正是在聖塔克拉拉讀書期間,卡洛斯開啟了自己的模特生涯。

“我父親是開餐館的,我在那裡幫忙,”卡洛斯對界面新聞記者說,“每年時裝周期間,都會有很多設計師和攝影師來我們這裡吃飯。有一天他們對我說,你可以去時裝周試試。”

17歲的卡洛斯走上了聖塔克拉拉時裝周的T台,他發現自己深深地愛上了時裝和秀場。在聖塔克拉拉,他先後走過四次秀。除此之外,還有不計其數的攝影師來到這裡,卡洛斯也曾和他們合作,拍攝了一系列雜誌硬照和廣告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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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的走秀現場。圖片來源:Instagram

大概很少有人會把模特這個職業和古巴聯繫起來。模特是在19世紀中葉法國高級定製時裝漸漸發展起來時產生的一個行業,後來隨著模特經紀公司的產生,其範圍也漸漸擴大至高級定製時裝設計之外,但總體來說還是主要為大牌時裝設計師和時尚雜誌服務,其本質非常商業化。1990年代,超模的誕生更讓模特明星化,對模特個人的關注度一度壓過其展示的時裝,模特的薪酬也一路飆升。

模特行業進入古巴的日期不太確切,但有文章指出大約在1990年左右,哈瓦那Miramar區一家名叫La Maison的餐館定期上演的自製時裝秀開啟了古巴時尚業的新時代。那時古巴還沒有所謂的時裝產業,所有時裝都是本地設計師的DIY作品,走秀的觀眾也絕非專業人士。但隨著越來越多的人才被發掘出來,越來越多的時裝秀在古巴出現。被稱為“古巴時尚教母”的格麗塞爾·拉夫拉達(Grisel Labrada)為此做了許多貢獻。

到1990年代末,古巴已經建立起了一個包括模特經紀公司、雜誌、設計師和模特的完整時尚生態,而La Maison如今也已改頭換面成為哈瓦那的“時尚之家(La casa de moda)”。同時,也有許多歐美經紀人和雜誌來到古巴進行拍攝和發掘新星,這讓一部分古巴超模在國際上活躍起來,在國外打拚出了一片天地,包括小有名氣的90后模特瑞切爾·瓦洛里和籃球“飛人”喬丹的妻子伊維特·普利托。

2016年,香奈兒來到哈瓦那舉辦的一場大型時裝秀,甚至邀請到了卡斯特羅家族一同觀看,掀起了古巴時尚業的小高潮。

大學畢業后,卡洛斯來到哈瓦那。這座大都市的機會和資源是聖塔克拉拉無法比擬的,但在這裡,他也體會到了模特生活的艱辛。

“這裡有很多設計師、攝影師,有來自美國的攝影師,還有雜誌,”卡洛斯說,“它(哈瓦那)顯然更好,城市更大,人更多。但我沒錢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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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巴哈瓦那維達多新區,一家咖啡廳內,牆上的古董相機。 攝影:楊小宇

在古巴,尤其是在哈瓦那這樣的大城市,工資低是時尚業的硬傷。工資低並不意味著他們無法生活——他們的薪資很可能比古巴人平均收入高,但現實依然殘酷,因為時尚是一個需要大量資本投入才能有相應產出的行業,而古巴官方限制了工資的天花板,也限制了模特們能對自身做出的投資。他們需要購買服飾,保持身材,維持與雜誌和設計師的聯繫,在古巴這樣一個網路限制較大的國家,一個普普通通、沒有人脈的模特想要做到這些難上加難。

“所有的才華都在這裡,只是如何包裝和營銷的問題,”哈瓦那經紀公司總經理迪恩·伯恩斯坦(Dean Bornstein)說,他的公司在古巴本土經營大約75名模特的業務,聘請古巴模特進行一場商業拍攝的報酬大約是一天1250美元起,而文字採訪則更低。

和世界頂級模特相比,這點報酬微不足道,在這個行業中,一天能賺1萬美元以上早已不是什麼新聞。但古巴模特們手中的薪水,卻喂不飽他們幻想中的品牌服飾和生活方式。

“大家都覺得這些人(模特)特別厲害,我特別喜歡,但我們得連續站著工作12小時,我們也要吃飯。我們要去健身房,請私教,這很艱難。”卡洛斯略帶無奈地說。

作為一個名氣不高、主要依靠個人攬私活為生的模特,卡洛斯只能在Instagram上聯繫從國外來到哈瓦那拍攝的攝影師,時不時可以拿到100美元一天的酬勞。在家鄉聖塔克拉拉走秀時,他的處境甚至更加拮据:主辦方付給模特的報酬是每天10美元。

“這很瘋狂,我知道,但這就是重點:如果你是個模特,你得打兩份工,”卡洛斯說,“在Facebook和Instagram上看到照片的人都會覺得我是個特別棒的超模,但我其實什麼都不是,我只是喜歡走秀和時裝周,但什麼錢都拿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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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瓦那一家書店,社科書架上的切格瓦拉著作。攝影:楊小宇

現在卡洛斯身兼三職:除了拍攝和走秀工作,他還是一個小學的西班牙語和歷史老師,另外還在酒吧兼職酒保。這當然和他在美國、歐洲的一些同行相去甚遠,因為模特這個職業並不能養活他。儘管如此,他依然熱愛做模特。本著古巴人特有的樂觀精神,他在努力維持生計,養活模特這個夢想。

“我們得交房租,我們得買飯吃,我現在的房子里有三個室友,”卡洛斯說,“這裡(古巴)所有人都有些麻煩事,但我們總是在微笑,所有人都說好,過得很開心。”

樂觀歸樂觀,卡洛斯在為未來做打算時,還是希望能擁有更好的機會。對於一個有夢想的年輕人,哈瓦那的舞台太小了。他認為最好的機會還是在國外。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當然想出國了!”卡洛斯毫不掩飾自己的渴望,“對我來說,紐約時裝周是全世界最棒的時裝周,我們總在網上看,倫敦、米蘭、紐約、巴黎,但最棒的還是紐約。很多人,很多名人會在時裝周上出沒。我最喜歡的牌子是Gucci,我喜歡LV,我喜歡香奈兒和Bulgari,山本耀司,還有阿瑪尼……可是他們都太貴了。”

卡洛斯的許多朋友和同行已經紛紛踏上了去海外工作生活的道路,但他自己還沒找到機會走出古巴的國門:出一趟國,需要初始成本,更需要相應的回報,很多時候,他們的報酬甚至無法負擔他們在國外的基本生活支出,還要倒貼自己的儲蓄。這讓他的個人品牌打造倍顯重要,因為只有如此他才能在社交媒體上吸引攝影師和設計師的注意,有更大的可能拿到合作機會,賺到更多的錢。但是收入不高的他要如何做到這一點呢?

“我的衣服都是在亞馬遜上買的,”卡洛斯說,“我腳上這雙Balenciaga是中國的仿貨,只用25美元。”他指了指隔壁一家裝潢精緻的服裝店,“這是這裡最貴的一家店,一件T恤就標價150美元。太貴了。”

他又指了指他手上阿瑪尼的手錶說,這是他的朋友去厄瓜多代購回來的。

“在網上,這隻表的價格可能有450美元。我一個住在厄瓜多的朋友在賣這隻表,我說我只付得起300美元,他說可以。但還是很貴。我們在商店裡買衣服根本買不起,只能靠從國外代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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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瓦那一家平價商店兼餐廳,貨架上的零食和香煙。進口產品難覓蹤跡。攝影:楊小宇

目前,計劃經濟仍占古巴經濟體系中的主流,進口商品受到嚴格限制。在超市當中,絕大部分消費品都是古巴國產貨,而工業產品包括公交車、安檢機器等等則由政府統一購買。與此同時,私營經濟也正在發展,但古巴人往往承受不起私營經濟帶來的消費價格猛烈上漲,因此許多非正規的“黑市”也在古巴各城市出現,販賣走私商品或者高價轉手正規渠道進貨的緊俏商品。

卡洛斯的進退兩難折射了模特這個特殊群體在古巴的生存狀態。本質上,這是兩種經濟邏輯的一種對撞,是他們在古巴現行經濟制度下的實際生活水準,和資本主義社會為他們的職業制定的要求的一種對撞。這些要求或直接或間接,讓他們在現實和夢想之間無所適從。

卡洛斯的Instagram賬號上現在只有800多個粉絲,在美國,這個數字還比不上一大部分網紅。除了發工作照片外,他最近也開始發一些自己的健身視頻,大部分的配文都是英語。他想和國際接軌,想涉足光彩奪目的國際時尚圈;他有很大的夢想,但他也清楚在古巴很難實現這樣的夢想,在這裡,個人奮鬥和個人成就的故事甚至都沒有太多市場。

“去別的國家要花不少錢,我們賣了房子,賣了車,變賣了所有身家出國移民,但這就是古巴夢,”卡洛斯說,“我覺得這才是古巴夢,是去到別的國家。我認為我在別的國家能生活得更好。”

近幾年,古巴人正加速來到美國。美國政府此前對古巴實行特殊優待的“乾濕腳”移民政策(wet foot, dry foot):所有在古巴出生、持古巴護照的古巴公民一旦踏上美國領土,無論入境時有無簽證,即能自動獲得資格申請美國綠卡,而那些在過境過程中被捕的人則被遣返。

在2014年底兩國啟動關係正常化進程后,出於對政策可能變化的擔心,移民到美國的古巴人大幅增長,2015年達到了54178名,為20多年來最高水平,2016年繼續升至66120名。但2017年1月,奧巴馬在卸任前突然終止了這一優待政策,當年古巴移民入境美國人數減少至64749名,許多古巴人轉而尋求通過第三國入境。

不僅是卡洛斯,許許多多的年輕人仍在等待著離開古巴,移居海外實現自己的個人理想。一名古巴老共產黨員曾對路透社說,“不幸的是,如果你在街上找十個年輕人聊天,九個會告訴你他們想離開古巴。他們看不見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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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巴哈瓦那街景,市中心的老爺車。攝影:楊小宇

發展緩慢的經濟只是其中一個因素,而另一個因素恰恰是古巴引以為傲的全民義務教育系統。

“諷刺的是,古巴有著一個普遍受過教育的人口,但國家卻沒什麼事給他們做。他們幾乎是把自己的職業人口送上了移民的道路,”紐約城市大學古巴研究專家泰德·漢肯(Ted Henken)說。

這一代的古巴年輕人,在開放政策的大潮中擁抱了全球化的果實,接受了西方思想和文化熏陶,他們中的許多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背井離鄉。這些人中,不乏真心熱愛古巴和古巴文化的人;卡洛斯也愛自己的家鄉,愛自己的國家,但為了生活和事業,他仍在尋找離開的機會。

卡洛斯平時最喜歡的音樂是電子和嘻哈。“DJ,嘻哈,說唱,我最喜歡的就是Drake(美國說唱歌手),”說到Drake和肯德里克·拉馬爾(Kendrick Lamar),他情不自禁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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