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尋找手藝》:一部非典型紀錄片的尋路中國

70后張景花了將近四年的時間來做《尋找手藝》,在經歷了13家電視台拒片之後,這部草台班子拍攝的民間手藝人的紀錄片突然在B站上火了,站內播放量超過50萬,《我在故宮修文物》播放量是266萬。有兩百多個人給張景發了私信,誇他拍得真好。其中有一個孩子在刷到第六遍的時候問他:景大大我實在忍不住了,我想問你下一部什麼時候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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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站截圖

現實在張景的身上形成了奇異的反差,一方面,因為《尋找手藝》的走紅,他被年輕的網民們奉若圭臬,這部紀錄片被眾多自媒體讚賞,豆瓣評分8.7;另一方面,這部賣掉他北漂20年才買下的房子產出的作品,僅僅獲得了4萬元的播出費和4000元講座費。而因為長時間地消耗在這部片子上,張景說,現在家裡的生活狀態有賴於妻子自製的牛肉醬,“一天能賺一百多塊。”父親的退休金也是幫助他度過困境的一部分。但在2013年製作這部片子之前,張景的年收入在30到40萬之間。

跟大部分紀錄片不太一樣,《尋找手藝》整體風格散漫而任性,張景幾乎不記錄那些光鮮亮麗的部分,所到之處是現代中國的邊緣地帶。但某種程度上,他在非常平常的細節中找到了有象徵意義的、符號性的東西來把握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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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手藝》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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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手藝》截圖

為了完成拍攝一部“偉大的紀錄片”的夢想,他賣掉了自己一處價值40萬左右的房產,並獲得了親友接近70萬的資助。最終,他和自己的團隊花了126天跨越中國23個省市,找到199位手藝人,記錄下144項傳統手藝。

花如此大的代價來做一部紀錄片值得嗎?對張景來說,答案當然是肯定的,《尋找手藝》記錄了一些手藝人的高光時刻,也讓張景完成了某種自我的尋找。那種自我,是人至中年之後,與生活達成的變相和解。

逃離生活的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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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尋找手藝》第一集開頭,張景就拋出了一個典型雞湯問題:你的夢想是什麼?彈幕紛紛作答。他則將自己在北京擁有兩套房、兩輛車的生活不客氣地形容為“一隻鬆鬆垮垮的拖鞋”,被摁在現實的地上摩擦。

摩擦的燃點大約發生在2013年,他在事業上連續遭遇了三次打擊。第一次是給某高校的NGO拍攝紀錄片,因為所謂效果原因對方不願付錢;第二次是給香格里拉拍旅遊紀錄片,他老實地把這座城市著火的部分也放了進去,不但沒錢還被反訴;第三次幫一家準備上市的公司拍宣傳片,但公司資金鏈斷了。三個片子加起來金額大概在五十萬。

為了討薪,張景打官司前後持續了一年時間,最後不但錢沒拿到,倒覺得把內心最黑暗的一面給激發出來了,自己都覺得恐懼。“讓我兄弟們給這個號碼每周拚命打,每過半個小時打一次,只要他接了,就說什麼時候履行合同?就是這樣的事情我都干過。那一年,人家也有同樣的(行為)。”

這種對抗,最後被朋友推薦的一種名為“上海同泰領袖之道”的課程終結了。在課程上,張景開始琢磨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自己生命終止了,覺得最驕傲的事情會是什麼?他想來想去,夠得著的幾件事都跟錢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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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景;攝影:呂萌

張景救過兩個人。大學的時候,他騎車環遊中國,在新疆戈壁灘上看到一個奄奄一息的瘋子,把自己撿來的半塊哈密瓜給了他,攔了一輛卡車給送到最近的鎮上。在科研廠工作的時候,他在後海游泳,有一天救了一個掉進淤泥里的新疆人,後來他在新街口大街看到這個人在賣羊肉串,但完全不認得他。此外,他很驕傲自己拍過一部湖南林業的紀錄片,最後推動了地方林產品安全立法。

關於同泰課程,有人在網上質疑過是精神傳銷,但很難判斷張景對於此事的看法,因為他稱呼其為“洗腦班”,而在《尋找手藝》里的某些片段,他也不避諱談起自己的拍攝行為是含有功利性的。“洗腦班”的一些高管企業家,後來作為“願景支持”出現在《尋找手藝》的片尾。

“這一聽就是他乾的事。”《中國有嘻哈》的總導演陳偉是張景的師弟,他們都畢業於浙江廣播電視高等傳媒學校,他形容大學時代的張景是學校的傳奇人物。“他就是特別執著一個人,想做的事兒一定要做出來。”陳偉印象里的張景,為了舉辦攝影展,騎車穿越中國,並且自己承擔了推廣,最後沒有場地就直接在學校操場上拉繩子。兩人交集不多,但在校時隔空欣賞。“對了,他那時候就是光頭,扎個頭巾,跟藏族同學關係很好。”

這種情緒在張景2001年進央視之後很快被壓了下來,因為他不再是最冒尖兒的了。央視擠滿了各地來的狀元,後來拍過《北京遇上西雅圖》的薛曉路就是張景的前同事。

“我在裡面特別弱。”張景那幾年拍了大約600小時的地下紀錄片素材,但沒有人看過。對他來說,自己的5台攝影機就是最大的舞台。

2013年,離開央視十年之後,理想主義者張景回顧了自己的前半生,終於決定,要拍一部“偉大的紀錄片”。他的上一個頓悟時刻發生在17歲,那一年,他從電視上看到了北京申奧的消息,決定騎車去見當時的北京市長張百發。

在路上後會無期

《尋找手藝》的拍攝團隊一開始有4個人,其中一位成員小蔣在路上治療鼻炎之後,因為有事提前回家。到現在為止,張景都沒問過做了自己7年助理的小蔣,回家究竟是借口還是確有其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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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手藝》截圖

在彈幕里被稱為“被司機事業耽誤了的攝影師”何思庚,原本是互聯網上班的IT男,辭職加入之後,他負責開車和拍攝。何思庚原本就是攝影愛好者,經過短暫培訓,他很快上崗。不過,IT男的浪漫也被很快打臉:何思庚試圖在張景的大眾車前放上微型攝像機,拍攝他想象當中輕拂過的微風,但現實回應的是漫天黃沙。

錄音師喻攀是個清瘦的小夥子,跟張景在拍攝香格里拉紀錄片的時候相識,他的上一份工作是民宿的店長。相比何思庚,喻攀要文藝得多,他一聽說張景要拍這樣一部紀錄片,直接飛來北京等了他一個半月。但因為喻攀這份文藝,在理解《尋找手藝》這部紀錄片時,兩人也產生過一些分歧。

“拍完之後他沒有看到素材,他也不知道到底會出來一個什麼東西,我後面拖了一年,他好幾次打電話,喝醉酒就打電話說,求你,你再找點錢再拍一次,你這樣不行的別太犟了,耗了兩年了。”但對於張景來說,他選擇草台班子的理由就是想竭力避免成為主流。主流指的是傳統電視台的拍攝模式:標配一輛4500吉普,後面跟一台官方的車,車上必有大logo,工作人員必穿馬甲。

“被拍攝者,特別是農民,是完全被官方嚇到了,我們再去拍攝的時候,他表現出來的已經沒有自我了。最後是讓他拿著鋤頭,說,您再笑一下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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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景拍攝的製作羊皮筏子的農民。

在出發前半年,張景買了摞起來將近兩米高的過期地理雜誌,記錄一切他覺得有意思的古樸村莊,發現了約一萬個有意思的點,把其中陽春白雪的全部捨棄掉,再刪掉重複、操作性不大的,出發之前,他大概選擇了300多個點。這種避開陽春白雪的田野調查的會讓人聯想起紐約客記者何偉的採訪方式,張景在紀錄片里的笨拙、甚至詞不達意也會形成類似的幽默效果。他們似乎都喜歡那些與大環境格格不入的人們。

張景和喻攀的分歧有時候就在點的選擇上,張景選的往往是那些來自農村、正在消逝、在當地能用的手藝,但喻攀偏好更文藝一些的。對此,張景採取的手法是尊敬但適當接受,“他是一個文藝青年,他對有一些藝術的理解高於我。”

大部分他們遇到的手藝,都是一種後會無期。2014年,他們拍攝雲南勐海縣勐遮鎮做傣族油紙傘的老人坎溫,今年4月,老人已經去世,再也沒有人會這門傳統手藝。在山東泗水,做土陶的劉新文告訴張景,他那個村子以前有幾百號人在做,最後只剩他一個人了。劉新文給自己封號是“柘溝土陶末代傳人”。有一位會民族樂器的新疆老人,他們耗費小半天時間在偏遠村莊里找到,但老人的兒子只會笑著搖搖頭說不會。老人在夜色里哼起的小調正在成為一種絕唱。全喀什,只有一家人在手工製作陶器。

整部紀錄片的配樂是民謠音樂人小河製作的,片尾曲是《森林裡的一棵樹》:森林裡的一棵樹,不需要知道自己是一棵樹,“但是沒有他們,森林將不復存在。”張景說。

記錄這些看似無用的手藝究竟有沒有意義?《尋找手藝》在片中給了答案:這些手藝人從來不會去和別人討論什麼叫“工匠精神”,更不會和別人討論“執著”、“文化”這些詞,因為他們從來沒想過。

做自己的信仰

片子在B站火了之後,迎來的評價也趨於兩極。一位來自央視前紀錄片團隊的業內人士稱,《尋找手藝》被電視台拒片很正常,因為“參與感”過重,質地粗糲,“電視台不可能成為導演抒發個人情感的平台。”張景確實在片子里加入了強烈的個人觀感,興起的時候,他還給女兒在片子里念了首自己寫的詩。

“我覺得這個東西實際上就是一個技巧,就是拋出懸念式的這種拍法。其實國外有一些紀錄片也是這樣的做法,因為相對來說紀錄片的敘事,或者是故事性、戲劇性不夠,你在強戲劇的基礎上加上一個這樣的一條線,能夠更好的敘述這些故事。哪怕是在當中突然換了一個主題,還可以回到這條線上,有一連串的線大家想看下去,有一個懸念在,核心的是這個。”真實故事計劃創始人雷磊覺得張景的“破綻”是故意為之,用一個敘事框把拍攝的經歷、困難一連串穿起來,以免觀眾走神。作為一個同樣生產非虛構故事的人,他承認自己被吸引了,一次看了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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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景;攝影:呂萌

不過說實話,張景自己都不知道《尋找手藝》是怎麼火起來的。在製作之前,不少電視台的師兄弟拍胸脯保證一定會收,他計算了一下保守收入在百萬,能回本。但做出來之後,被13家電視台拒收。

今年3月底,B站紀錄片頻道的一位工作人員發現了張景,教他如何註冊、上傳,並且在紀錄片頻道做了一個關於片子的小調查,發現效果很好。之後,毒舌電影的編輯鄭森元發現了這部紀錄片,在10月中旬寫了一篇推送“拒播它的13家電視台,你們後悔嗎”。“就是在B站首頁推薦看到了,覺得還有挺有意思,想讓更多人看到不一樣的,有趣的感情充沛的紀錄片,還有導演一行的付出,那些手藝人的精神,也值得被更多人知道。”鄭森元的這篇推送很快成了十萬加,獲得5145個贊。《尋找手藝》的彈幕里,可以見到不少毒舌電影觀光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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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張景的作品,《我在故宮修文物》,《大國重器》《五年規劃》《超級工程》等一系列看似不符合年輕人口味的紀錄片在B站都有比較好的播放量。2016年12月14日,由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和廣東省人民政府主辦的2016中國(廣州)國際紀錄片節第四屆“中國紀錄片推動者大會”在廣州舉行,作為近年來的新鮮力量,bilibili獲得“中國十大紀錄片推動者”稱號。成為推手的B站在捧紅《尋找手藝》這件事上依舊保持了低調,他們希望外界認可的是用戶的功勞。

在此前的採訪中,B站董事長陳睿也把B戰和紀錄片的奇妙化學反應歸結於用戶,“在我們(B站)1億的活躍用戶裡邊,25歲以上的用戶不到10%,我們大量的用戶應該是90后、95后以及00后的用戶。從B站可以看出95后和00后這一代的用戶是真正具備文化自信的一代。”

張景女兒的同班同學也從B站上看到了這部片子,甚至對其中的一些文案倒背如流。但女兒還是時常擠兌他,“大閨女怎麼說,才一萬多粉絲,迪麗熱巴一個人怎麼也有3萬粉絲。她說,不定鹿晗都有2萬多,你才有1萬多,沒出息。”張景問過女兒想做什麼工作,要不要跟自己一樣拍紀錄片,女兒拒絕了,她最新的目標是成為一名家庭主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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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手藝》截圖

儘管這部代價巨大的《尋找手藝》帶來的商業價值微乎其微,但張景仍然打算要拍第二季,在他看來“好不容易腦袋洗乾淨了,就不碰商業的東西了”。他自稱2015年拒絕了14筆總價值超過百萬的業務。

“但是你沒有想過做一些理想,首先要保證溫飽嗎?”

 “我從央視出來就是這個想法,那10年雖然我一直在拍,但我沒有出任何東西,我一直這麼想,後來發現失敗了。我也沒有存上錢,我只是買了5台攝像機。”在張景的認知體系里,北京的小兩套房並不能談得上成功,他的培訓班同學里,多的是身家過億但依然苦惱的企業家。

他分享了一個來自廊坊的企業家的傳奇故事,對方有價值兩億的商業地產和四星級酒店,但某一天資金鏈斷裂,該企業家口袋裡只有70塊錢,想從自己的四星級酒店跳下去。“我也想把(官司)里的錢搞過來啊,但我從沒想過自殺。”因為形成了革命友誼,培訓班的同學有時候會借給張景一些錢,他非常認真地全部記了賬,儘管雙方都知道,這筆錢,可能並不會被兌現。張景拍完之後,網上可以搜到名為上海同泰張景拍了紀錄片的褒獎型新聞通稿。

從做片子四年來,張景只動搖過一次,那個時刻發生在所有人都拒絕了這部片子之後,夜半時分,他坐在自己書桌前,對著電腦看著記賬單,眼淚就下來了:什麼時候能既有理想又能照顧到老婆孩子?為了拍這部片子,家裡開始節衣縮食,張景重新收回經濟權之後,老婆一個月沒有理他。“她了解,我要做什麼事情,必定掃尾,人家是不撞南牆不回頭,我是跟南牆有一個結果,或者是南牆破了或者我死了,我老婆知道我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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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景;攝影:呂萌

三年多前,張景在藏區麥宿見到了人間喇嘛洛熱彭措,向他請教一些人生苦惱,比如在街上遇到身段窈窕的女子,有時一瞬間會產生邪念。洛熱彭措跟他說,這慾望來自於自己身體,不要刻意追求,來了順其自然地接受,但也不能沉醉。他聽完仔細琢磨。那天他跟洛熱彭措吃了飯,留意到七個菜有五個是葷菜。“這個是花教(藏傳佛教薩迦派)。”薩伽教派不提倡喇嘛成家但也不禁止,而且此教派蔣揚欽哲仁波切(仁波切即漢地理解的活佛)前二世均有家室。張景也非常欣賞宗薩仁波切,他認為片子中提到的人人會工藝、不殺生的潔凈麥宿跟宗薩仁波切本人的人格魅力有極大關聯。

儘管張景還沒有超脫到不在意自己作品是否被接受,但在經歷這些之後,片子本身的商業價值似乎他來說不那麼重要了——

“我以前信佛教的,有時候看到一片樹葉掉下來,我就很傷感。看動物世界,或者是看一個螞蟻搬一片葉子很辛苦的時候很傷感,現在看到樹葉的時候我就知道,是老天的一股力量讓它下來。”他明白,世界自有它運行的邏輯。

那個17歲的故事也有著戲劇性的結尾,1993年從長沙騎車到北京的張景在辦公室堵了三天,沒能等到張百發。回長沙之後,他繼續給張百發寫信,並且終於收到了回信,信上寫了八個字:爭辦奧運,為國增光。但這一年,北京申奧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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