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遙影展】對話陳沖:就這樣將就下去,似乎是在踐踏自己所愛
陳沖是真正意義上「美的楷模」。少女時代,她讓男女老少為她所飾演的清純「小花」而傾倒,一票一票將她投為第三屆百花獎最佳女主角,當時她僅有19歲。青年時代,她逃離鮮花和掌聲赴美留學,從功能性的「MissChina小姐」成為「銀幕艷星」。之後她遇上了《末代皇帝》里的婉容和《意》里的玫瑰,帶著氣質中渾然天成的嫵媚、自信,陳沖成為了真正搖曳生姿的女人。

她曾兩度獲得金馬獎最佳女主角,是第一個登上奧斯卡頒獎舞台的華裔女演員。但她沒有停留於做演員的舒適圈,在毅然拋棄「全民偶像」小花這個標籤后,她又在34歲那年決定做導演。從籌措資金,到采景、選演員,陳沖親力親為,並最終創作出一部包攬金馬獎最佳導演、最佳男女主角、最佳音樂等七項大獎的作品《天浴》,這部片子也讓女主演李小璐一舉成名。
14歲開啟電影生涯的陳沖,經歷了八十年代的變革、從好萊塢邊緣角色到華人主角的轉變,以及市場經濟條件對於中國的衝擊。她馳騁於各個時代、各個地域,與世界上最知名的導演、演員合作,並在電影史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光輝。
10月16日,陳衝來到平遙國際電影展,並在一場名為《沖啊,女性電影人》的大師班上分享了自己的經歷,和44年來對表演事業的思考。

我這個人,一輩子好像故意要永遠天真
陳沖剛開始演電影時才14歲。那時候全國要拍攝「長征三部曲」,上影廠分到了《井岡山》。因為常在射擊隊訓練,擁有黝黑皮膚的陳沖被招到了攝製組,並被分配了「小游擊隊員」這個角色。那時她只有一句台詞——「老羅叔叔,井岡山丟了」。但最終因為戲被取消,這句台詞沒能等到被拍攝的那天。滿滿失落的陳沖被張瑞芬挑中,成為了表演培訓大師班的一名學員。

在學習的過程中,她遇到謝晉導演的《青春》劇組前來選角。被選上后,謝晉寫了二三十個小品片段,並把演員們帶到農村,讓他們排練、找到人物關係、熟悉農村生活。《青春》成為陳沖第一部真正拍攝的作品,回想起那段經歷,她表示這麼長時間和準備工作在今天看來是「很奢侈」的。

1979年,中國進入改革時代,開風氣之先的影片《小花》應運而生。但那時的陳沖還沒有意識到這部作品即將對她產生的重要影響:「我當時很天真,就想努力把戲演好,現在回頭想,是被周邊的一種氣氛所感染了。」在早期的計劃體制下,舊製片廠沒有那麼多膠片,因此劇組不得已在條件限制下做了許多改良。例如將富士膠片和過期膠片混用,這樣數量還不夠,就在回憶段落用黑白膠片。
作為一部戰爭片,《小花》難得的將視角放在人情、兄妹情上,這在那個時代是非常具有突破性的。影片留給陳沖的印象也很深,她表示直到今天,仍然有人對她說:「演《小花》的人回來了。」
在講述這段經歷時,陳沖仍然能回憶起自己當時的天真:「我相信我這個人一輩子好像故意地要永遠天真,其實我今天很老,但我還是很天真的。」《小花》從此成為陳沖生命里的一個重要節點。「一輩子有這樣一部電影,真的是幸運,是天賜的緣分。」

我的靈魂深處有一種憂患
《小花》大獲成功,但一夜成名的狀態卻讓陳沖非常不安。1981年,從上海外國語學院本科畢業的陳沖帶著幾百個毛主席像章赴美留學。她站在舷梯上轉身向後揮手的照片,記錄了20歲的她青春時代的自信和無畏。
但當時,赴美留學並不像今天這麼方便,申請一個護照、簽證,需要非常繁瑣的手續。身處中國20年的陳沖對美國文化了解也不多:「我們唯一知道的就是美帝國主義,只看過幾部美國參考片。」
最初為了生計,陳沖在電台跑過龍套,也在劇組打雜、做場記,或是作為中國文化的功能性角色在電影里一閃而過。為了爭取重要角色,她把餐館打工的所有錢全拿去補習英語。最後都到與男主角試戲的階段了,她卻收到了一大束花,並得到試鏡失敗的消息。「我特別沮喪和絕望,覺得努力跟夢想好像沒關係。」

後來,她終於被《大班》製作人挖掘出演了她的好萊塢第一個女主角「美美」,飾演封建社會中被男人奴役的女性。但由於後期剪輯的問題,陳沖受到極大的輿論傷害。在《大班》之後,她開始對裸露鏡頭極其敏感和小心。在拍攝《末代皇帝》時,她還提前與貝托魯奇簽署協議,限制裸露鏡頭的拍攝和播出。
1988年,由於生活背景、思維方式等方面的不同,陳沖與同樣在美國從事影視行業的柳青離婚。異國文化和身份給她帶來巨大的打擊,「我是一個情感很激烈的人。到美國之後,一個是理想的死亡,一個是愛情的死亡,這兩件事情讓我驟然成熟了。我花了差不多十年時間去消化這兩個死亡。」
對電影的愛,我這輩子不會再逃跑了
2018年11月,貝納爾多·貝托魯奇導演過世。陳沖在微博上回憶起拍攝時的感受:「《末代皇帝》的製作像是一場八個月的的婚禮,龐大熱鬧而混亂。而我做了八個月的新娘,每天等待著貝托魯奇將蓋頭掀開,又一次愛上我。」

事實上,《末代皇帝》也是陳沖又一次愛上自己,愛上表演和電影的機會。
陳沖在該片飾演的是溥儀的正統皇后婉容。由於該人物傳世的照片很少,在溥儀及後人回憶錄中也僅有兩三句提及,重現這個歷史人物對於陳衝來說是很有難度的。「你能夠感受到這個人物的悲劇性,因為她沒有被關注過,沒有被任何人關注過。所以這個任務就在我的身上了,就是要我來關注她。」
現在來看,《末代皇帝》的配置是空前絕後的。它是第一部得到中國政府許可在紫禁城內拍攝的故事片,也是1949年以來第一部得到中國政府全力合作的關於中國的西方電影。它的製作團隊非常強大,攝影師維托里奧·斯托拉羅、服裝設計師詹姆斯·艾奇遜,以及為影片創作音樂的坂本龍一、大衛·拜恩、蘇聰都是世界頂尖的藝術家。
與他們的這次合作,讓陳沖第一次感受到「電影詩歌」的概念——「這個電影的句子在視覺上、聲音上、音樂上、語言上更接近詩歌」,這個概念也影響到她自身作為導演的創作。「我覺得這是我對電影的情感,對電影的愛。這一輩子也許不幹別的了,不再逃跑了,可能就是從這半年當中所得到的。而且我日後又做導演的時候,這也是我唯一最有用的,等於是導演課吧。」

《末代皇帝》之後,她又與大衛·林奇、奧利弗·斯通合作,出演了《雙峰》和《天與地》。「我每天畫老年妝,拿吹風機吹皺紋。奧利弗導演是非常貼近生活的,跟謝晉導演有點像,我們每天在稻田裡種地,渾身酸痛,在越南下田一個月,後來才去泰國拍電影。」
就這樣將就下去,似乎是在踐踏自己所愛
看到陳沖的演技和成功,香港影人也向陳沖拋出了橄欖枝。那時候陳沖已步入30歲。「回上海過30歲生日,過得很隆重,為青春送葬的感覺,鮮花多得跟葬禮一樣……」步入人生新階段的陳沖,也開始思考自身在好萊塢反面角色和花瓶之外的突破和挑戰。「如果再這樣下去,是踐踏自己所愛的東西。」
於是她接觸到了嚴歌苓的小說,並在從柏林國際電影節出任評委回國的路上,花12個小時將劇本寫了出來。她在大師班上描述起自己籌資和創作時的激情:「我不懂製片、導演,也沒怎麼寫過劇本,就是憑著想要把故事講出來的衝動出去籌資,籌資過程非常痛苦。富人一晚上打麻將可以輸掉一百萬美金,卻跟我要各種投資能回本的證明。那時候就是很嗨的感覺,能感受到自己成長的弧度的時候,是最幸福的。」

處女作的完成為陳沖帶來了無數榮譽,還創下了金馬獎史上唯一一次大滿貫紀錄。此後陳沖開始「演員」和「導演」兩個職業雙軌并行。姜文的《太陽照常升起》,李安的《色,戒》都曾邀請到陳衝出演。據賈樟柯透露,陳沖客串的張藝謀導演新片也會在今年上映。近期她還編劇和執導了自己的第三部長片《英格力士》,相信很快就會在大銀幕上和觀眾見面。
在大師班最後,陳沖也被問及中年女演員的困惑。這個問題當然難不倒陳沖,她回答道:「那些奶奶外婆的角色,都那麼程式化,那麼套路,套路到了極點,太無趣了。其實女人到了這樣的年齡不是這樣無趣的……不管在哪一個年齡層次,人的渴望、失落、人性,人的生存條件、靈魂是不變的,一個有趣的人仍然是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