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炎亞綸： 我接了這麼多戲，其實還不如來一檔綜藝
記者 | 劉燕秋
在《演員請就位》的舞台上，34歲的炎亞綸嘗試用表演回應人們的質疑。
在一些人的印象里，炎亞綸曾是偶像團體飛輪海的成員，年少成名，外形帥氣。如果你關注過炎亞綸在社交媒體上的表現，你會發現這位偶像「敢怒敢言」的另一面——他熱衷於談論社會議題，對和粉絲的關係有著清醒的認知。綜藝《演員請就位》讓人們重新認識了演員炎亞綸。他帶著歌手轉型演員的困惑而來，在節目中演過半身癱瘓的總裁，演過落魄的歌手，能頗有層次地演繹悲情，也能呈現有喜感的輕鬆表演。導演陳凱歌評價他是有天分的演員。
上周六，在《演員請就位》終極就位盛典的後台，界面文娛和炎亞綸聊了聊關於節目、表演和偶像方面的話題。作為偶像，炎亞綸當然有一些煩惱，比如他不止一次對外界解釋自己並沒有畫眼線，而是天生睫毛就這麼濃密。不過，他現在最大的煩惱還是大家沒有完全接受他演員的身份。
他從2004年開始拍戲，意識到自己想做演員卻是在2009年拍《死神少女》的時候。在一場戲里，爸爸喊他到急診室見媽媽最後一面，通常他會使用一些技巧來拍哭戲，但拍那場戲時，炎亞綸一開口喊「媽」，一顆偌大的眼淚就掉了下來。他開始思考，「眼淚是在完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自己流出來的，還是因為那聲從心裡叫出來的『媽』，可能以後再也看不到她了那種捨不得的情緒，促使我掉下這滴眼淚？」
那個瞬間便是炎亞綸在演員之路上的覺醒時刻。
界面文娛對話炎亞綸
我現在的困境就是大家不願意給我這些角色
界面文娛：和之前相比，我發現你最近五年拍了很多部戲，接這麼多戲的動力是什麼？
炎亞綸：之所以會拍這麼多的戲，是因為我想要演到讓大家覺得我什麼角色都可以演，再說白了，我接了這麼多戲，其實還不如來一檔綜藝。這次來和陳凱歌導演完成了四個作品，都不是隨隨便便的作品，而是認認真真在當下的氛圍中，用拍攝影視化作品的那種感受去完成了這件事情，最重要的目的還是希望大家認可我，知道我是真的願意演戲。
我到現在還會看到那些評論，那些聲音說知道亞綸來參加這個節目有點驚訝，覺得他怎麼會來，他怎麼可能去演一個殘疾人，我是猜的，也許他們是這樣想的。但我從來都沒覺得有什麼角色是我不能演的。我現在的困境就是大家不願意給我這些角色，因為我就是長這樣，一直到現在我還得對大家澄清，我沒有畫眼線這件事情，很累，但這也是事實，我也要接受它。到底要怎麼辦才能在短時間內讓大家知道我的決心，我覺得《演員請就位》這個節目有幫到我。
界面文娛：用行動證明自己是想做個好演員。
炎亞綸：對，我對演員這個職業是很尊敬的，我在心中是在把自己往偉大的演員去推進的，我不知道能不能達成這個目標，但是我願意在這條道路上前進，無限趨近於它，用我餘生的能力去變成一位好演員。
界面文娛：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覺悟的？
炎亞綸：從2009年拍《死神少女》的時候開始。我覺得人生中都會碰到有人給你一些提示，也許那個人不覺得他在提示你，但是對你而言這些小小的提醒都會讓你知道我好像真的喜歡一件事，或者能看到一個目標這樣子。那時候周美玲導演讓我認識到什麼叫拍戲，以前在飛輪海的時候，我們拍偶像劇比較多，沒有真正了解演員應該要做的一些功課，一直到我碰到這位導演，她讓我寫角色的自傳，讓我設計自己的對話，我才驚覺原來做演員能延伸到的東西有這麼多，能夠花心思去將角色做得更立體的地方原來有這麼多。
我意識到我想做演員是在某一場戲，那場戲里，爸爸喊我到急診室見媽媽最後一面，那場戲我一喊媽，就要掉眼淚。通常有很多種方式可以讓演員流淚，比如說睜大眼睛，讓眼睛變干，就自然會累積一些眼淚，這是一種技巧，很多人都愛用，但是那一次是我一開口喊媽，一顆偌大的眼淚就這樣掉下來，掉在反光板上，發出很大的一聲「啪」。我在想，眼淚是在完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自己流出來的，還是因為那聲從心裡叫出來的媽，我可能以後再也看不到她的那種捨不得的情緒，促使我掉下這滴眼淚。
講實話，演戲可以勾動內心真情的那根弦，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對演戲著迷，就回想那些看過的電影，會特別關注哪些演員演了那些能勾起我真情的片段。比如說威爾·史密斯，動作片之外他也拍過一些溫情小品，其實蠻能勾動我的，他在《當幸福來敲門》裡面演一個很窮的爸爸，帶著孩子到處流浪，想去華爾街，他在最後一邊為自己鼓掌一邊掉眼淚那個片段，我覺得太棒了。我也很崇拜梅姨，因為她的眼神真的就是那個樣子，我也喜歡萊昂納多、傑西卡·崔斯坦和凱特·布蘭奇。
研究演員之外，你還要去研究導演和製片，你會發現每一種類型的電影都有佼佼者，每一種類型的角色也都有能夠適應它的最好的人選，你就會知道其實演員有各種不同的可能，可以玩很多事情，比如可以改變自己的生理狀態和心理狀態，而且我從來都不覺得我只想演高富帥。我認真想做演員這個決心不敢說是最強勁的，但我覺得我是用全身力氣在告訴大家，我真的想做演員。
界面文娛：你也不是總想接那些高富帥的角色，但是通常找到你的都是這類角色？
炎亞綸：對啊，但這些角色也不是說不好，首先不一定每個人都能演這種角色，再來就是這類角色確實會有累積粉絲的效應，而且也相對簡單，拍攝的速度很快，所謂的CP值比較高，所以有時候確實會有不同的考量。當然我自己做的選擇有時也會帶來別人的偏見或者誤解，以為我只想接這些角色，或者只能接這些角色。
界面文娛：你有那種特別心儀的但是沒有接到的角色嗎？
炎亞綸：倒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因為通常來找我的幾乎都是定了的。我自己看過的片子里比較嚮往的是《小丑》那種比較歇斯底里一點的角色。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我也是有類似的心理狀態吧，你要說他反社會人格也不盡然，我覺得我也可以體會到所謂的禍不單行，這種狀態在台灣話里叫「衰」，我不知道普通話里叫什麼。
界面文娛：倒霉？
炎亞綸：人倒霉的時候通常都是接二連三的，被誤會，被曲解，被陷害，被背叛，發現自己的過往原來是有多麼的不堪，大家有可能覺得這樣的人有點太慘，但事實上各個角落都有這樣的人存在。我會想挑戰他是因為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從容在那種狀態里自由進出，我覺得應該是需要很強大的內心世界才有辦法允許自己到達一種接近崩潰的邊緣，他不想理這個世界的規則，也不想管這個世界到底應該是什麼樣子，他覺得就應該是他自己的樣子。
界面文娛：你覺得要駕馭這種角色需要比較深厚的人生閱歷嗎？
炎亞綸：需要，不一定要很厚，但是你對很多事情必須要有很深的感受，或者說更重情，這個情不一定是愛情，只要是發生在人與人之間的情誼，很願意付出情感的人才有辦法變成這樣子。
界面文娛：你覺得自己現在距離能演小丑還有多遠的距離？
炎亞綸：我覺得我只要能夠接到這樣的劇本，完全可以馬上進入那個角色，因為我喜歡。我在看電影的時候整場都在笑，我好認同他的無奈，我好認同他的不開心，好認同他用哈哈哈的笑聲面對世界，他的笑當然一方面是因為腦子受傷所以控制不住笑聲，但他還有另外一種笑，是他真的意識到人生在捉弄他。
界面文娛：你能夠感同身受？
炎亞綸：對，無法想象我為什麼可以感同身受？
界面文娛：對。
炎亞綸：我之前分享過關於校園霸凌的遭遇。在我上學的時候，每天早上都要接受不同的驚喜，可能我明明把所有手上的作業都做好了，也很興奮地把作業都交出去了，結果你會發現你去一趟廁所回來你的東西就不見了，或者是有人會把你的便當拿出來，中午就這樣吃了。
你的無法理解跟大眾無法理解我為什麼能或是想做演員是一樣的道理，大家看到我就覺得我是人生的勝利者，絕對不會受到任何挫折，或者想不到有人會欺負我，但事實上這是一個很大的偏見。現在這個社會是一個非常看重顏值的時代，這很畸形，你覺得別人已經長得夠好看了，就不要再跟我講很悲慘，但誰知道他是不是家裡單親家庭？他是不是從小辛辛苦苦的跟媽媽一起相依為命？但是很多人第一眼就否定這個事情，這很荒唐。
我覺得人類的文明並不是隨著時間必然會進步，隨時都可能退步，現在是進步還是退步，你可以仔細感受一下。文明的進步必須要人類有意識的集體向前，當你沒有意識的時候，你覺得反正明天一定比今天更文明，那你就錯了，只有科技是不斷進步的。這一題就問到我差點要發火，我覺得現在很多人都覺得反正我不用費太多的力氣，文明自然而然會前進的，為什麼會一直不斷地發生戰爭，就是因為人類鬆懈，讓這些邪惡的念頭不斷冉冉升起。
界面文娛：你覺得在這樣的時代里你能做些什麼？
炎亞綸：我能做的就是提醒自己的粉絲，你能影響多少人，就盡量去影響多少人。
你只要有一個追隨者，你就是偶像
界面文娛：除了以為你畫眼線的誤解之外，你覺得外界對你還有什麼不太準確的評價嗎？
炎亞綸：參加《演員請就位》之後還是會看到一些評價，當然他們現在是認同我的，但是在最初看節目的時候，很多人是不太願意理解我的，因為我的外表，或者因為亞綸就演過這些戲，就認為我只能演總裁。我對其他的誤解並沒有太在意，因為這件事情剛好是卡在我和演員之間的一個結，所以我會比較希望努力找出一條路來。
界面文娛：我看你在微博上說參加《演員請就位》最大的收穫是丟掉了以前的包袱，這是指什麼？
炎亞綸：我說的丟掉，其實是指把一些潛意識裡背著的東西丟掉，比方說過往的掌聲、家喻戶曉的名聲和團體名稱，我原本以為這些對我來說沒有那麼重要，但是我參加這個節目之後發現，原來我一直背著它們，我只是沒有感受到。我以為我自己是一個半滿的杯子，殊不知我其實是浸滿的杯子，所以通過跟導演每一次拍戲，通過跟其他人交流，慢慢我把一些榮譽倒掉，倒掉之後，東西才能進來。
界面文娛：談談和陳凱歌導演的合作吧，你覺得你自己是更擅長把握像《四盲人》里那種有一點喜感的角色，還是像《面試》裡面那種比較悲情一點的角色？
炎亞綸：我覺得沒有更擅長，我都很享受。演戲很好玩，但是並不會因為你對這個角色有實足的把握，這部戲就會有十足精彩的呈現，也要看你身邊合作的是什麼樣的人。當下所有的氛圍，每一個小細節甚至連晴天雨天這種因素可能都會影響著整齣戲的情緒。而且我覺得在我的心裡沒有不能演的角色。
界面文娛：你覺得凱歌導演最讓你受到啟發的一個瞬間是什麼？
炎亞綸：他的每一句話都讓我很受啟發，所以很難舉例。導演講話很有高度，但在拍戲的當下，他不會試圖用自己思維的高度去影響我們的思考與判斷，他會給我們一個浮標，而且是恰如其分地給到每一個角色，然後我們在浮標下面進行創作，這是我覺得他最厲害的地方。以往我們可能接觸的導演會自己演給你看，有可能告訴你現在的狀態就應該是怎麼樣，凱哥導演從來不用過強的字眼，因為他要保持講述的中立性，只有他把這些文字處理的夠中立，我們才有辦法去拿捏這個角色在自己內心的尺度，你是實實在在必須要有自己的感受，順著劇本的紋理去體會到此刻的情緒，比如同樣是生氣，如果導演告訴你，你就是咬牙切齒，你的當下反應可能就是咬牙切齒，但是當導演給你一個比較中性的描述時，你會去想是生悶氣，還是逐漸堆疊起來的生氣，或者想爆發的生氣。
界面文娛：現在類似的節目很多，大家會覺得演員為了在這些片段當中凸顯自己的演技，就特別需要演那種激烈爆發的戲。
炎亞綸：爆發就是爽，這也是商業片殘害電影藝術非常大的一個問題，大家一進電影院，看完出來沒懂，就覺得這是一個爛片，確實有一些是，但是很多的餘韻是必須要你細細地去品味，或者是說願意重新地整理一次你的情緒，反芻一次，你會嚼出不同的味道，我覺得這才是電影藝術。現在可能因為短視頻的興起，大家比較願意接受快而刺激的東西，其實對於電影藝術是一件非常大的挑戰。以往我們看《一代宗師》，我們願意二刷三刷，為了明白其中一些人生的轉折跟情感的糾葛。但現在人不太願意做這件事，我看不懂就別拍了是吧？你有感覺到這件事嗎？
界面文娛：肯定會有。
炎亞綸：有點可惜。我覺得不是你懂的才叫好電影，也不是你不懂的就是不好的電影。
界面文娛：因為《演員請就位》是一個綜藝，所以只能呈現短的片段，如果很平的話，可能就會不出彩。你會有這方面的擔心嗎？
炎亞綸：擔心，在比賽的當下，會覺得其他組的表演有很多的情緒，很多的爆點，凱歌導演組的東西真的是需要更細細去感受。這點導演是有他自己堅持的，但是我覺得這也沒有什麼不好，本來如果在一個同樣的舞台上面，每一個人都長得一樣，那也挺煩。所以擔心可能是一小會兒，之後就覺得這才是我喜歡的，所以我才會在被待定的時候還是毅然決然選擇了凱歌導演組。
界面文娛：現在對於自己的表演方向會比之前更明確嗎？
炎亞綸：凱歌導演願意回應我對自己的疑慮，我願意告訴他，我其實對自己演戲沒有多大的信心，他給了我很多很多證明自己的機會，我也盡量每一次都把握住了，所以我確實是更有信心的。
界面文娛：你現在在拍戲上有什麼新的規劃？
炎亞綸：今年拍了兩個電影，也有在聊的，但也不急，因為我覺得這種事情急也沒用。我本來就是一個照著自己步調來走的人，一直如此，所以有時候我的粉絲很焦急，就說你好不容易怎麼樣，怎麼不趕緊做些什麼，但我覺得我需要靈感，做一件事情需要很有感覺，如果沒有感覺，可能會做得很差。
界面文娛：我看你去年發新EP，簽售簽了十幾個小時。
炎亞綸：一直都這樣，出道到現在每一年都這樣，那次算很快了，我簽沒多久手就會酸，這也是一些職業傷害。
界面文娛：你現在對於粉絲的看法和剛出道的時候會有什麼不同？
炎亞綸：剛出道的時候很在意，想要留住粉絲，因為那時候有四個人，有四種不同的粉絲，我會想盡辦法讓其他粉絲也喜歡我。中間有一個過渡期就開始覺得，如果天天在意他們，我豈不是沒有自己的時間，應該好好檢視自己每一次的工作，或者好好準備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後來有一陣子我就完全不看微博之類的東西，然後慢慢調整回來，我可以看到，但不會被影響，現在我和粉絲的關係就屬於比較良性的互動，我跟著大家成長，適時說出一些我覺得需要發聲的議題，我也請他們一定要好好過生活，不能因為我放棄所有的一切，因為這是非常不健康的循環。
有些人可能覺得我們支持你，你還端得很高，不願意我們常常來，其實不是，我不想耽誤大家。當初我可能罵他們翹課來活動，或者有人在我家樓下等到半夜，希望我下去跟他們聊天，我會說不行，你們應該有正常的生活時間，我也應該要有，否則你們就是被我拖累。很多人在上學，如果你犧牲了自己的課業，我要負多大的責任，對吧？有些人當時並不了解，是要到過了幾年之後，他們回過頭來才發現，原來當初亞綸說的這件事情是為了我們好，所以後來有很多粉絲跟我說謝謝。
界面文娛：你既然準備做一個偉大的演員了，現在還有必要去承擔偶像的責任嗎？
炎亞綸：你只要有一個追隨者，你就是偶像，所以你不要覺得說跟粉絲的互動是只是所謂的唱跳團體該負的責任，NO，張國立老師也有追隨者。我也是他的粉絲，我也會很崇拜他，會想要效仿他，所以不要太在乎這個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