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李紹先談沙特記者懸案：美國應知道真相 沙特或金蟬脫殼

卡舒吉。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沙烏地阿拉伯記者卡舒吉在沙特駐土耳其伊斯坦布爾領館失蹤一事愈演愈烈。

正當美國國務卿蓬佩奧抵達土耳其、就此案進行斡旋時，土耳其媒體曝光的音頻內容顯示，卡舒吉在10月2日下午進入沙特領館后就遭到毆打和酷刑。

聽過錄音的土耳其調查人員透露，沙特駐伊斯坦布爾總領事奧塔比當時也在現場。在奧塔比被要求離開后，來自沙特的解剖專家對卡舒吉進行了長達七分鐘的肢解。現在無法確認卡舒吉被肢解前是否已經死亡。

18日，土耳其調查人員對奧塔比的官邸進行搜查，奧塔比本人事先已經乘飛機返回沙特；周一，調查人員進入沙特領館進行搜查，而領館建築內部已被新刷了一層油漆。

土耳其政府此前稱，當局已經掌握了15名沙特特工潛入伊斯坦布爾的證據，其中一名嫌疑人為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身邊的工作人員。這15名特工被指涉嫌殺害卡舒吉，隨後秘密返回沙特。

截至目前，沙特一直否認土耳其的說法，堅稱卡舒吉已於2日離開沙特領館。沙特國王薩勒曼則表示對卡舒吉的遭遇一無所知。

美國總統川普周三稱，美國已向土耳其索要調查證據。在採訪中，川普否認自己為沙特打掩護，聲稱真相將於“本周內”水落石出。

卡舒吉之案將走向何處？為什麼沙特會採取如此非常手段？此次事件會對沙特王儲造成哪些影響？土耳其會否因此事與沙特斷交？寧夏大學中國阿拉伯國家研究院院長李紹先為界面新聞進行了解讀。

界面新聞：隨著越來越多血腥細節曝光，您預測此事將如何發展？

李紹先：這次事件發生在土耳其伊斯坦布爾，土耳其方面一直是緊追不捨，到現在事件的大致脈絡開始浮出水面。

雖然對到底發生了什麼有各種說法，我認為，土耳其方面很可能一開始就掌握了事件真相。從現在的情況看，土耳其可能在伊斯坦布爾領館里有竊聽設備；還有種說法就是卡舒吉在進入領館后打開了蘋果手錶開始錄音，錄下了整個過程。

但我更相信前一種說法，土耳其在領館內有手段，掌握了情況才會對沙特緊追不捨、步步緊逼。沙特隨後迫於壓力，一方面堅稱卡舒吉已經離開領館，一方面同意土耳其當局進入領館調查。

土耳其能下決心進入一個國家的領館搜查、還堅持搜查領事的官邸，顯然是有備而來。

這件事的繼續發酵不僅使沙特越來越難看，從國際輿論到國內的股市，全方位受到打擊；也讓美國承受巨大壓力，特別是川普。

沙特是個很特殊的國家，對於美國在中東地區的戰略有非常重要的分量。這就是為什麼雖然基地組織有很大部分資金運作是經過沙特，但即使在“9·11事件”之後，美國和沙特的關係依然沒有出現大的變化。

沙特對美國的中東政策、對美國而言太過重要。美元現在在世界占霸主地位，美元在與黃金脫鉤之後，很大的支持來自石油。盛產石油的沙特對於支撐美元的霸主地位起到了很大作用。

除此之外，沙特長年斥巨資採購美國軍火，其實也是一種利益輸送。川普上台後更是簽下了1100億美元的軍售大單，還有3000億美元的商業合作和潛在投資協議。

在歷屆美國政府的中東戰略中，沙特都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特別在川普的中東政策中，沙特可以被稱為支柱，包括對伊朗、敘利亞、巴以和平以及整個中東地區的戰略目標。

從卡舒吉的事件來說，我不認為川普不知道真相。

我認為美國從一開始就掌握了真相，基本上應該是和土耳其同步。現在川普說要向土耳其索要證據，我覺得只是個幌子；如果美國不知道事情真相，那中央情報局就成吃閑飯的了。

美國從一開始的超脫到表態稱如果記者真被殺害，將制裁沙特；到川普與沙特國王薩勒曼通話，稱沙特國王不知情；再到現在緊急派國務卿蓬佩奧前往沙特和土耳其斡旋。從這一系列態度的變化來看，美國政府現在依然希望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美國國內、歐洲和國際社會反應激烈，再加上沙特在美國民眾中的形象比較差，此事對於川普的壓力很大。

現在盛傳沙特正在醞釀將承認卡舒吉在領館中死亡，但他的遇害與沙特政府高層無關。沙特可能會承認政府高層派人前往領館訊問卡舒吉，甚至可能要求土耳其引渡卡舒吉，但並沒有指示手下殺害卡舒吉。

而導致卡舒吉遇害的責任就落在了這些派去訊問的人身上。這種做法可以被稱為金蟬脫殼，現在沙特需要止損，防止這把火燒到沙特王室最高層。

所以最終說法可能是卡舒吉確實遇害，但責任落在了辦事的人頭上，與沙特高層無關，具體的辦事人員受到懲處；這樣會減少美國政府的尷尬，幫助沙特釜底抽薪，同時讓土耳其下得了台。

但從現在曝光的一些細節來看，這次事件的真相可能確實是非常血腥的。

界面新聞：卡舒吉雖然跟沙特政府唱反調，但他之前屬於圈內人、與沙特王室成員來往緊密、幫王室與本·拉登斡旋，沙特當局有必要採取如此非常手段嗎？

李紹先：卡舒吉本身很傳奇，他出生於富豪家庭、與沙特王室和富豪關係親近。他曾經做過沙特王子、前情報部門負責人費薩爾的媒體顧問；後來沙特億萬富翁阿爾瓦利德王子聘他擔任一個衛星電視新聞頻道的負責人，但頻道在上線不到11個小時后就遭到封殺。

從卡舒吉本人的履歷來說，他顯然是捲入了沙特王室內鬥的漩渦之中。現在沙特王室內部的鬥爭非常激烈，三年內換了三個王儲。從去年的反腐風暴開始，一些掌握實權的王子被逮捕，在交出實權或交錢之後才獲釋。

一年前，當穆罕默德·本·薩勒曼被任命為王儲后，卡舒吉顯然是感覺到了危險，所以才選擇移居到美國成為《華盛頓郵報》的專欄作家。

卡舒吉在美國、土耳其、英國和沙特都很有影響力，我懷疑他慘遭遇害恐怕與他直接捲入沙特王室的內鬥分不開。

界面新聞：此次事件會對沙特王儲有怎樣的影響？

李紹先：穆罕默德·本·薩勒曼從2015年被立為副王儲之時，就在刻意打造一個改革者的形象，之後推出“2030願景”計劃、允許女性開車、進電影院等。

今年上半年，他非常用心地專門前往美國公關，待了很長時間，希望在沙特國內外都樹立一個偉大的改革者形象。

但卡舒吉的事件是對沙特王儲形象工程的沉重打擊，對他個人以及沙特的國際形象都是重大打擊，恐怕是難以挽回的打擊。

在沙特國內，恐怕影響不會像在國際上這麼激烈，因為最近三年，沙特國內打擊政敵的做法已經非常普遍了。

界面新聞：從土耳其的角度來看，沙特也是其需要吸引的投資金主之一，土耳其會因此事與沙特交惡嗎？

李紹先：土耳其和沙特這幾年的矛盾還是很大的。2011年阿拉伯之春之後，兩國在地區問題上存在根本的分歧，土耳其支持穆斯林兄弟會的力量，不論是在埃及還是海灣地區；但沙特將其視為恐怖組織。

兩國在卡達問題上也有很大矛盾。在去年的卡達斷交危機中，沙特孤立、打壓卡達；土耳其則明確力挺卡達，向卡達象徵性地派駐士兵、在卡達建立軍事基地，雙方對抗的色彩很濃。

在這樣的背景下發生卡舒吉的事件，土耳其在一定程度上緊追不放也是對沙特的報復、給沙特施壓。

但壓力聚集到了一定程度，對土耳其來說也很棘手。如果此事一查到底，針尖對麥芒，這樣雙方都下不了台。最後可能出現很嚴重的後果，比如兩國斷交、驅逐大使、關閉領館。

這恐怕不是土耳其的利益所在。所以我強烈懷疑，沙特現在醞釀要承認卡舒吉在領館遇害，這點本身可能就是各方商量的結果。

但有時候事態並不會完全按照所設計的方向發展，隨著新聞繼續發酵、國際壓力作用下，事態可能超出各方的掌控範圍。

從目前來看，我還是傾向於認為，美國和土耳其都希望能大事化小，更不用說沙特了。但想把事情鬧大的大有人在，比如俄羅斯。俄羅斯也涉及到間諜在英國被殺的案件，俄羅斯可能會不滿意，憑什麼你們連調查都沒有就制裁我們，俄羅斯可能也會有話說。

所以此次事件很複雜，從這兩天的進展看，還在進一步發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