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意見】《盛夏》:理應是今年盛夏的電影首選
作者: 陳思航
今天的夏天,似乎有些過於熱情了。無論住在哪裡的朋友,都能切身感受到驚人的高溫。甚至就連北極圈的溫度,也達到了32攝氏度。
在這樣的天氣里,看一部《盛夏》,似乎再合適不過了。在今年的戛納影展上,這部電影像一支灼熱的箭,任由觀眾乘上它的箭簇,飛到20世紀80年代初的列寧格勒。那時,搖滾引爆了整個世界,就連那裡也不例外。

影片講述了前蘇聯時代的兩位搖滾偶像——維克多·崔與麥克·諾門科的故事。維克多本默默無名,卻偶然與早已成名的麥克相遇,並漸漸以他的才華打動了麥克。
麥克決定幫助他製作專輯,在音樂之路上站穩腳跟。然而,隨著維克多不斷展現他的人格與音樂魅力,麥克美麗的妻子娜塔莎似乎對維克多暗生情愫……

當時的蘇聯正處政治重壓之下,但導演似乎沒有在銀幕上讓我們直觀地看到那殘酷的一切。將晦暗的壓迫與求生的音樂對照起來,大賺觀眾的眼淚,太容易不過了——我們看到太多這樣“成功”的電影。

然而,導演卻決定讓我們切身地體認音樂的重量。在《盛夏》中,我們看到了搖滾歌手澎湃的激情,與無所畏懼的態度。我們的感官告訴我們:沒錯,這就是搖滾。

那麼,導演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導演是如何在狹窄的電影銀幕上,拍出音樂的自由性的?
《盛夏》最直觀的視覺元素,就是它的黑白色調。
在彩色電影時代,採用黑白影片反而成為了一種時尚。今年贏得戛納最佳導演獎的作品《冷戰》、去年藝術名導洪尚秀的作品《之後》、前年金馬獎最佳劇情片《八月》……無數的藝術導演,將黑白影像作為一種表意手段。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用了黑白影像,電影就成了優秀的藝術片。僅有黑白兩色,意味著更高的表意難度;意味著導演需要對光照、陰影更為敏感;意味著導演應該確信,在他的主題與敘事中,黑白要比彩色更具魅力。
而在《盛夏》中,陽光下散漫的光影里,導演成功利用了黑白影像的柔和質地。

在高對比度場景中,人體與火焰都顯得愈發明亮。

當然,黑白影像最直觀的意義,在於其年代感。在影片中,由於特定的時代特徵,它似乎又附上了一層陰冷的意味。然而,在這黑白之中,我們似乎可以看到幾點動人的彩色。
在響起搖滾樂的“MTV”場景中,我們可以看到紅色的零星點綴。在創作歌詞的字幕板畫面中,則直接採用了彩色的影像。

隨著影片的進展,我們可以看到有許多彩色的畫面不斷閃過,它們與音樂同構,讓我們感受到漸強的力量。在黑白的基調中塗上色彩,這恰是音樂的意義。

在最終的高潮處,我們看到片中的搖滾歌手直接衝進銀幕中的銀幕,世界中的世界,從黑白闖入了彩色。這個鏡頭也與筆者將要提到的下一點息息相關。

《盛夏》不但衝破了色彩之壁,也衝破了銀幕之壁。
戲劇創作常有打破“第四面牆”的說法,這源於著名戲劇家布萊希特的傳統。
在由三面牆壁圍成的舞台上,演員究竟該假裝他們與觀眾之間有第四面牆,還是該打破它,與觀眾進行溝通呢?
在《盛夏》中,我們偶爾會看到片中演員與觀眾直接對話的鏡頭。畢竟作為一個搖滾青年,就算在表演電影也是不該惺惺作態的。

而在上文中提到的闖入彩色世界的場景中,導演更為深刻地詮釋了“衝破銀幕之牆”。
如果與觀眾對話是衝破了那片虛無縹緲之“牆”的話,向內部侵入,則是從另一個方向搗毀了“實體”之牆。畢竟,對那個年代的人們來說,我們這些21世紀的觀眾是虛幻的,而那個黑白世界是真實的。

藉助這個動人的鏡頭,我們看到那個搖滾歌手,憑藉音樂的力量,逃離了那個黑白的、晦暗的、在歷史的重壓之下變形、扭曲的世界,到了一個被賦予色彩,可以赤身裸體、無所顧忌的地方。
最後,也是最動人的一點是,《盛夏》刺穿了人心之壁。
在經典的好萊塢式影片中,過肩正反打一直是對話場景的標準鏡頭。這種經過時間檢驗的精緻剪輯,很容易便能讓觀眾帶入對話的情境。

然而,在《盛夏》的對話鏡頭中,我們很少看到這樣將其中一方“孤立”的單人鏡頭。對話雙方常常共享同一個鏡頭,彷彿在並肩作戰。

在轉移鏡頭焦點的時候,《盛夏》也常常通過長鏡頭,而非剪輯來達成人與人之間的紐帶。
我們也常常看到許多角色簇擁在擁擠的銀幕空間中,共同散發著光與熱。

當然也有例外。當歌曲在所謂的“俱樂部”接受審查時,由於觀念存在明顯的隔閡,角色們被單人鏡頭區劃開來。
而當維克多·崔與麥克夫婦分離多時,重新見面的時候,我們看到了這部影片中極為罕見的正反打鏡頭。

這一鏡頭從維克多向娜塔莎諷刺麥克“在莫斯科能賺多少錢”開始。我們明顯地感覺到,久別重逢時如鯁在喉的尷尬氣氛。
不過,在下一個接吻場景中,彷彿一切都和解了。

在影片的末尾,同樣是一場演唱會。娜塔莎仍舊是那個深情的觀眾。只不過曾經在舞台上散發風采的人,是麥克,如今,是維克多。而音樂貫穿了整部影片,從片頭射至片末。
《盛夏》正是這樣一支灼熱之箭,擊穿了重重壁壘,散發著搖滾樂的高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