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意見】《柔情史》:一段柔情喪失的當代生活
作者: 莫莉
羅蘭·巴特在《戀人絮語》的開頭描繪了清晨鄉村、微雨碼頭兩個情境,細說了那種神不守舍、惆悵恍惚、不由自主、帶有輕生念頭的感覺,稱之為“地地道道的柔情”。
《柔情史》里的一些段落,譬如當鏡頭從衚衕窗外盯著自導自演的女郎趴在屋裡時,這種“柔情”變得清晰可觀,將人物與觀眾納入其中。
電影里的發瘋和神經質,恰恰成了柔情情境里,對粗糲現實更不堪耐受的感知。

青年才女楊明明執導的這部電影,在柏林論壇單元首次亮相,拿下香港國際電影節的火鳥大獎與國際影評人聯盟大獎,巡遊大大小小的國際電影節,最終將內地首映安排在了上海國際電影節一帶一路電影周。
這個關於北京核心——衚衕的故事走向了世界。
相比於影片在評論體系中收穫的讚譽,《柔情史》網路打分上反映的觀眾緣分卻不算太好。
這一方面揭示了影片存在的爭議特性,正如人們有多喜歡“柔情史”這個名字,人們就有多厭煩它不柔和的地方;另一方面也暗示了影片在藝術探索方面的潛在價值——豆瓣7分的藝術電影,往往才是更好,或者說,更值得關注的。

《柔情史》無可置疑的是它的,或者說她的作者性。楊明明自編自導這部影片,並且自演了一個在他人看來與其本人高度相似的人物——一個風風火火、神經兮兮的影視編劇、北京女孩。
DV式的影像質感、大膽大量的人物細部特寫、討論美與真實性的台詞,乃至對母女緊張關係栩栩如生的描摹刻畫,都賦予了影片某種“私電影”的特徵。

但它三段式的清晰結構、明顯經過精細安排的整齊節奏以及出於對布列松喜愛的跳躍動作剪輯,又將影像從散漫紀錄風格中“救”了回來,更全面地展示了困守於北京衚衕迷宮空間中的一種個體生活,並且彰顯了創作者在公共性上的思考與意圖。
北京作為現代都市、中國首都,經常出現在網劇和塑料都市片的雄奇景觀基本略去不見。只有少數幾個大動作的情節點,以救護車外長安街之類的形式,暗示衚衕是被選擇了,外面有一個更焦慮複雜、另立規則的世界。

名為柔情史,講述的卻是一小段柔情喪失的當代生活。這三個字確實是影片的點睛之筆,反叛又體諒地點出了創作的焦點。
它以自由散漫的藝術家創作,大膽狂放的電影語言,關心額頭青筋、皮膚色斑和日常生活的雞零狗碎,溝通整個社會和時代的狂躁氛圍壓抑狀態,顯露出了相當完整的新浪潮精神和在當下獨立青年作品中已經少見的強勁表達慾望。
反叛是最關鍵的,反抗也體現在從形式、情節、人物動機的方方面面。令人心生不喜的表情與心理,恰恰是我們平日里避而不見的。可能令人疼惜、共情乃至雅韻抒發的,則是鏡頭必須忽略迴避的。
所以,日常世故里的齟齬心思被放到最大,而依戀愛欲里的柔腸愁心被一筆帶過。

即使少談些家國大事和延伸意涵,《柔情史》在對主角母女的塑造上也有其獨到之處。
楊明明的表演存在一定的瑕疵(雖然我們也難以確定其他演員是否能夠還原這個角色身上躁動又脆弱的張力),但飾演母親一角的耐安卻如有神助,在徹底破壞自我形象之後,創造出了一個比真實還真實、徹底衰頹卻仍有本真魅力的文藝女老年。
如果要找出一個同類型的角色,或許算得上《立春》里的王彩玲,但相比之下,後者的扮丑則是戲劇腔和奇觀化的。

作為青年影人,楊明明的一大亮點是相對全能的創作經驗。導演系出身,與郭月(路邊野餐)搭檔完成的短片《女導演》嶄露頭角,更進一步走入關注視野則是作為剪輯參與《長江圖》。這一次,《柔情史》公認的強項則在於編劇。
楊明明筆下、人物口中的台詞或許略失口語感,但相較於青年電影人普遍薄弱的文字功底,其文學性可以說出類拔萃,並且在這對母女的特寫對沖中發生了奇妙的反應,以咒罵和哭訴的方式,淋漓盡致地呈現了某一類型的女性群體和母女關係。

名字更加大氣、風格更加大膽的後者,恰巧也將作為評委及其評委作品在上海影城與中國觀眾見面。

相信如果有電影節將這幾部作品組合放映,觀眾可以咂摸出很大分量有趣又哀愁的滋味。楊明明在“Girls Always Happy”標題下講述女孩永不快樂的故事,與前人創作復調溝通。
當性別的議題出現,我們需要一些聲音不斷重複,越來越大聲,因為狀況仍無改變,無論是在性別間,還是在個體與權力間。
《柔情史》里,我們可以看到一種自然活力被壓抑的苦悶。相比於《長江圖》,此種苦悶有了更先進和更自然的,對女性的理解作為支撐。

電影評論里頻繁出現的“詩意”二字不太適合用來描述這部影片,儘管故事裡也不斷提到了詩,甚至以一首詩歌來作為結尾——有趣的是,這是一首和今天男性導演“詩電影”截然不同的詩歌,文辭簡單、內容日常、態度尖刻,和電影一樣,完完全全地去情調化。
《柔情史》想說的話多了,真實觀念下視覺弱了,某種程度損害了全片的電影感。但配合這首詩歌的長鏡頭,在最後創造了自己的節奏,它化身為一輛夜班客車,將人們載往它被框死的目的地。
而我們知道,有兩位不願示弱的女性和我們一起,站在鏡頭的後面,張牙舞爪。
在這一切的衝突之後,我們感到有一些迷茫、飽足和更多的輕生念頭,“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再次來到了羅蘭·巴特的柔情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