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堆:未來往事》之後,AI院線電影何去何從?
作為首部AI院線電影,《三星堆:未來往事》上映之後的市場表現並不樂觀。
上映8天,票房147萬,燈塔預測總票房只有306.6萬,上映剛過一周,排片佔比低至1%,人次佔比低至0.6%。這樣的市場數據對於一部進入商業院線的電影來說,很難再太多的長尾空間。
不過,作為博納推出的首部AI院線電影,它被賦予了某種超出普通電影項目的意義。按照主創在接受媒體採訪時的說法,博納並沒有把票房設為第一目標,而是希望借這部電影摸索出一條AI進入電影工業的可行路徑,為行業提供新的解決方案。
這套說法有一定的合理性。與面向普通用戶的生成式AI工具相比,電影工業對資產管理、鏡頭連續性、角色一致性和多人協作有著更複雜的要求。對於希望將AI用於長片製作的公司而言,建立一套能夠組織創作流程的系統,可能比單純調用某個生成模型更重要。
但問題也恰恰出在這裡。《三星堆:未來往事》究竟是一部面向觀眾的電影,還是一項面向電影工業的技術驗證?

此前,製作方曾向媒體透露,影片由七八十人的團隊耗時兩年多完成,總投資超過千萬元。對比如今不過147萬的票房,足以提出一個現實問題:即使AI能夠幫助電影公司生產影像,但是否意味著它能幫助電影公司生產出「有商業價值的電影」?至少博納目前交出的答卷,還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01 從AI視頻到AI電影
在《三星堆:未來往事》之前,AI生成視頻對大眾來說並不陌生。從AI短片到AI短劇,AI進入影像敘事,觀眾已經逐步適應這些內容形態,只不過AI視頻往往維持在幾十秒到十幾分鐘的範圍內,市場上,AI長內容一直處於空白階段,直到今年《奇譚:紙刃渡荒墟》《三星堆:未來往事》的上映,才將「AI電影」帶入人們認知。
看似不過是由短變長,但從製作邏輯和敘事節奏來看,仍然存在一定區隔。
一部AI電影意味著讓AI需要進入一套已經高度專業化的電影生產流程。人物和場景需要在接近100分鐘的時間裡維持穩定,成千上萬個鏡頭需要被組織進統一的敘事和審美體系,導演、編劇、美術、攝影、剪輯、聲音等不同工種也需要圍繞新的生產工具重新建立協作關係。於是,此次的《三星堆:未來往事》專門建立一個「博卡雲片場」,讓全部的導、表、錄美、後期都能在這個平台上完成。

這正是關鍵所在,AI影視產業本身仍處於探索階段。技術能力的進步,並不意味著穩定的製作流程已經形成。有AI影視行業從業者曾告訴界面文娛,現在AI影視創作最大的難點在於協同機制尚未建立起來,技術雖然被拉平,卻更凸顯人在其中起到的關鍵作用,如何把一個統一、確定的審美想法讓所有人一起完成,需要新的協作模式來保證製作的完成率。
因此,AI走向電影,真正發生的變化並不只是內容變長了。在短內容階段,模型能否生成穩定、逼真的影像,是最直觀的技術指標,但進入長片之后,生成能力只是其中一個環節,如何組織生產的同時,保持審美統一,都需要重新摸索。
技術的進步尚可以通過迭代的模型搭建起完善的協同模式,但擺在AI電影面前的不僅有技術的問題,還有存在在所有電影面前的問題——觀眾對於長內容興趣降低。
AI可以提高影像生成效率,也可以讓電影公司以過去難以想象的方式組織生產,卻無法因為技術上的進步自動獲得觀眾。相比幾十秒的短視頻或者幾分鐘的短片,100分鐘左右的電影意味著更高的觀看門檻,尤其是進入院線之後,觀眾還需要主動付費,並拿出兩個小時左右的完整時間。

有創作者告訴界面文娛,目前觀眾坐進電影院去看電影已經是一件奢侈的事兒,別說是坐進電影院去看用AI做的電影了,「這可能不是AI的痛點,是所有長視頻的痛點。」
於是,擺在AI電影面前的問題,更多是「為什麼觀眾要看?」
02 觀眾為什麼看AI電影
目前來看,《三星堆:未來往事》的市場表現已經提供了一個並不樂觀的答案:AI電影的身份可以製造好奇,卻不足以持續轉化為購票需求。
對於很多普通觀眾來說,知道一部100分鐘電影可以主要藉助AI完成,本身或許具有新鮮感,但當真正決定是否花費幾十元購買電影票時,技術並不是唯一、甚至未必是最重要的判斷標準。
站在電影工業的歷史上來看,從彩色膠片到數字攝影,新技術都曾改變過電影的生產方式。但對於普通觀眾來說,一項技術真正成熟的標誌,往往恰恰是它不再需要被反覆強調。
畢竟,很少有觀眾會因為一部電影使用了某個特效技術而購買電影票,最終進入電影院的理由仍然是故事、人物、明星、IP、視聽體驗,或者某種不可替代的文化和情感需求。例如,2019年,李安的電影《雙子殺手》使用到了「3D+4K+120幀」的電影技術組合,但故事的乏力最終也只讓1.38億製作成本的電影只收下8873.6萬美元票房。
AI同樣很難成為例外。「AI只是工具,定生死的其實還是內容。」不止一位AI影視從業者向界面文娛表達過類似的觀點。

況且,AI電影不僅要與其他AI內容競爭,還必須直接與真人電影、動畫電影以及所有其他娛樂方式競爭。那麼「AI製作」或許可以成為營銷賣點,卻很難成為長期成立的內容類型。
甚至隨著AI越來越普及,這個標籤本身的吸引力也可能迅速下降。當AI生成的科幻城市、奇異生物和宏大景觀大量出現在短視頻平台之後,單純的視覺奇觀也會逐漸失去稀缺性。
AI因此帶給影視行業一個頗具悖論意味的變化:它大幅降低了製造影像的門檻,卻也可能讓影像本身越來越不值錢。當越來越多的人都可以生產過去只有專業影視公司才能完成的視覺效果,真正稀缺的東西就會重新回到故事、人物、審美和表達。
一位AI導演告訴界面文娛,優質的AI影像作品到最後吸引觀眾的仍是人物關係和故事情節,這不會發生變化。他注意到,那些能夠得到觀眾喜歡的AI作品的評論區和彈幕,大家討論的是劇情和角色,沒人說AI。
這也是《三星堆:未來往事》目前並不算理想的市場表現所揭示的問題:技術解決的是供給問題,電影最終面對的卻是需求問題。

或許,真正成熟的AI電影,最終不應該再依賴「AI電影」這個標籤。
03 AI是影視公司的轉型支點嗎?
現如今,博納不得不面對一個已經發生深刻變化的市場環境,這也是擺在所有傳統影視公司面前的殘酷現實。
一方面,觀眾的娛樂選擇更加分散,短視頻和流媒體平台持續爭奪注意力,電影項目的開發周期與投資回收周期卻相對較長。另一方面,AI、短劇和互動影游等新形態不斷改變內容生產與消費方式,過去以長周期開發、集中投入和院線票房為核心的業務模式,正在面對新的競爭。
對於傳統影視公司而言,尋找新的增長點已經成為一種普遍的經營壓力。於是,不同公司開始選擇不同方向,比如,華策選擇算力,歡瑞選擇短劇,光線選擇IP。
博納選擇AI與它過去的產業經驗也有一定關係。作為一家從發行起家的電影公司,它長期依賴頭部主創和大型項目建立競爭優勢。AI帶來的生產流程變化,為它提供了重新組織這些資源的機會。只不過,技術變化與商業轉型並不是一回事。
根據博納2025年年報,公司AI影視劇業務收入約238.68萬元,僅佔總營收的0.19%。年報也明確指出,該業務仍處於發展早期,相關技術路徑、商業模式和市場接受度尚需持續驗證。這意味著,AI目前還不是博納已經跑通的增長曲線,而是一項仍然需要驗證的業務探索。

對一家上市公司而言,技術布局可以形成面向未來的敘事,也可以幫助市場理解公司正在尋找新的方向,但它最終需要通過業務收入、利潤表現和現金流來證明自己的價值。尤其當傳統電影業務面臨壓力時,AI不僅要證明自己能夠生產內容,還需要證明它能夠生產出市場願意接受的內容。
正因如此,《三星堆:未來往事》成為了外界觀察博納的一個重要窗口。它既是博納AI製作流程的一次公開展示,也是公司試圖將技術能力轉化為業務增長點的一次嘗試。
但AI並不能解決博納原有的經營問題。如果項目仍然依賴高成本開發,市場判斷依然不夠準確,那麼生產流程的改變就可能只降低部分成本,而無法從根本上改善項目回報。

《三星堆:未來往事》的出現只能證明博納能夠把AI應用於百分鐘院線長片,並嘗試建立適合電影工業的生產協作系統,可並沒有證明,這套能力能夠以可控的成本生產出足夠有吸引力的內容,也沒有證明AI業務已經能夠改變公司的經營結構。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這次嘗試沒有價值。對於整個電影行業而言,AI進入長片製作仍然需要有人探索工作流程,驗證技術邊界,積累實際項目經驗。博納願意承擔這樣的試錯成本,具有一定的行業意義。
但對於博納而言,技術探索與商業轉型必須分開衡量。一項技術可以具有長期價值,卻未必能夠在短期內成為上市公司的增長引擎。那麼對於現在的博納而言,最重要的不是證明自己趕上了AI,而是要再次證明自己能夠判斷市場需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