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卡】《黑色黨徒》：眼前的白不是白，你說的黑是什麼黑

本文涉及部分劇透，讀完再看電影也不遲。

毫不誇張的說，斯派克·李作為好萊塢最知名的黑人導演，國內認識他的影迷數量大概還沒有NBA球迷或者球鞋愛好者多，任何一個看過紐約尼克斯隊比賽的人，或多或少都會發現場邊第一排永遠會有一位穿著時髦、瘋狂指揮的黑人大叔，那就是尼克斯頭號球迷——斯派克·李，同時作為球鞋愛好者，他也多次與喬丹品牌合作推出過聯名鞋款。

但如果縱觀電影史或者黑人題材電影，斯派克·李無疑是一座無法忽視的高峰，生涯拍過30部電影以及多部紀錄片的他，在2018年憑藉《黑色黨徒》拿到戛納評審團大獎，此後更是讓這位黑人名導首次提名了奧斯卡最佳導演。而在今年奧斯卡最佳影片提名中，《黑色黨徒》、《綠皮書》與《黑豹》也形成了探討種族議題與黑人題材作品三足鼎立的狀態。

當然如果從類型和風格上看，前兩部作品大概相似之處更多，取材自真人故事並且偏向喜劇風格，而《黑豹》最重要的屬性自然還是漫威超英電影。《黑色黨徒》的故事線索並不複雜，它根據2014年羅恩·斯塔爾沃斯所著的自傳改編，講述了一名科羅拉多州的黑人警察，利用自己的“白人口音”成功打入當地的3K黨組織做卧底的故事。

說他通過聲音做卧底是因為作為黑人主角羅恩·斯塔爾沃斯自然不可能加入“白人至上”的3K黨，因此這其中也是一種戲中戲的設置，羅恩在電話里與當地3K黨領導人聯繫，現實中則是他的猶太同事齊默爾曼替他去參加其線下活動，主要目的則是為了應對小鎮3K黨可能對黑人群體所發動的襲擊。

如果單純從犯罪喜劇的角度來看，《黑色黨徒》的故事最大的看點自然是羅恩如何與3K党進行周旋，但就戲劇衝突而言，這部分反而是電影的短板，起承轉合都相當常規，觀眾其實很難得到太多的觀影刺激和愉悅感。這其中自然有斯派克·李作為導演不長於講故事的問題，但如果稍微對於美國的種族衝突以及影史有所涉獵，就會明了斯派克·李原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尤其是電影最後直接以真實新聞素材作為結尾的設計，藝術創作即政治表達，導演顯然是通過電影發表了一篇對於現實政治的社論。

也正是因為一向犀利的斯派克·李融入了太多個人表達訴求，直接抬高了《黑色黨徒》這部電影的觀影門檻，若是將它作為類型片去看只能說是中規中矩，但能夠受到戛納以及奧斯卡的青睞，自然也是由於其中融合大量關於黑人歷史、現實政治甚至是影史的元素。

從處女作《她說了算 》到成名作《為所應為》，斯派克·李三十多年的導演生涯都在圍繞著黑人以及他們的生活展開，同時他也有多年在紐約大學擔任電影教學的經驗，作為美國社會中身處金字塔尖的黑人知識分子，他自然比任何人都要明了當下美國社會中依然存在的種族衝突以及左右分裂的現狀。尤其是在川普上台之後，這種撕裂愈加嚴重，當大洋彼岸的我們高談闊論好萊塢如今執迷於“政治正確”時，現實卻是依然有黑人甚至是白人因為這種衝突而犧牲生命。

但顯然斯派克·李認為不認為在輿論場中加一把柴火有什麼不對，尤其是在2017年弗吉尼亞州夏洛茨維爾發生的白人至上主義者大規模集會引發衝突，而川普卻各打五十大板呼籲大家要團結之時，作為重要的黑人群體“發言人”——斯派克·李自然要表達自己的態度，創作於這樣背景之中的《黑色黨徒》自然充滿著討伐檄文的濃鬱火藥味。

應該說導演對於川普的譏諷已經到了毫不掩飾的程度，電影中不論是羅恩與同事對話是話里話有的稱總有人會將那些種族主義者選為總統，還是讓3K黨領袖大衛·杜克直接說出了川普那句著名的“make American great again（讓美國再次偉大）”，基本上都是為懟川普量身打造的橋段，但這些都是開胃小菜。

斯派克·李最終還是彰顯了自己電影學院教授的多年功力，開場引用《亂世佳人》基本就暗示了他對白人主導的電影史意有所指，真正的高潮當屬後半段3K黨徒入黨儀式時集體觀看《一個國家的誕生》時，他將3K黨徒高喊著“白人力量”的畫面與述說苦難后疾呼“黑人力量”的黑人群體平行剪輯在了一起，迫害者與被壓迫者在某一瞬間都喪失了作為人性僅僅成為了一種盲目而原始的力量。

而格里菲斯在電影史里留下了濃重卻醜陋一筆的《一個國家的誕生》的出現，可以說是斯派克·李作為黑人導演對於影史的一種批判。誕生於1915年的《一個國家的誕生》因為開創了劇情長片的概念，已經傳說中被格里菲斯發明的平行蒙太奇手法而被載入了電影史，但這部電影幾乎與臭名昭著的《意志的勝利》一樣，在內容層面可謂極端邪惡。

時長三個小時的《一個國家的誕生》直接展現了對於3K黨高舉種族歧視大旗的讚揚，2016年Netflix出品過一部名為《第十三修正案》的紀錄片，很具體的談到了這部電影如何在奴隸制早已廢除多年後依然極力醜化黑人群體並對提倡白人優越主義。也正是因為《一個國家的誕生》當時的賣座直接導致沉寂多年後的3K黨死灰復燃，甚至就如《黑色黨徒》所拍攝的一樣，直到70年代他們依然將這部電影作為招募黨員的重要宣傳工具。

大學主修大眾傳播的斯派克·李自然比誰都了解“媒介即信息”這一概念，將形式與內容一分為二去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偽善的表現，《一個國家的誕生》曾選入美國國家電影保護局典藏以及百年百大電影名單，這便證明了官方敘事依然沒有意識到這部電影所帶來的危害。

那麼作為一個為黑人群體代言的導演，斯派克·李選擇以電影來批判電影及官方敘事並試圖糾偏的做法不僅是高明，應該可以說某種天才的靈光閃現，尤其是最後他標誌性的推拉鏡頭直接帶到了窗外熊熊燃燒的十字架並切入現實素材，3K黨的信徒並未像電影結局那般消失反而在《一個國家的誕生》出現一百年後依然如陰影般籠罩著美國社會，《黑色黨徒》可謂用一個簡單的故事將一個血淋淋的現實直接擺在了觀眾面前。

誠然從各個層面而言，《黑色黨徒》都難言完美，並且相較於想拍一部好電影，斯派克·李大概更想好好地嬉笑怒罵一番，這也導致電影很多時候以情緒為主導，尤其是在嘲諷川普的部分顯得有些缺乏新意，並且如前文所言，如果不了解美國現實政治與《一個國家的誕生》背景的觀眾其實很難從這部電影里收穫太多觀影快感，因為從表面上看這只是一個二流犯罪類型片。

即便拋開獎項的加持，極具社會意義的《黑色黨徒》在2018年甚至電影史上都必定會有屬於它的位置，至於斯派克·李，他都已經是奧斯卡終生成就獎得主了，拿不拿奧斯卡最佳導演幾乎不會對他的歷史地位有任何影響。

獎項預測：《黑色黨徒》拿下了最佳導演、最佳影片、最佳男配角、最佳改編劇本、最佳剪輯、最佳原創配樂六項提名，它最有可能一戰的大概只剩最佳改編劇本一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