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畢贛:會竭盡的,不算真正的才華
在《路邊野餐》之前,鮮少有人知道畢贛的名字。這個從貴州凱里走出來的年輕人,揣著從媽媽、太太(當時的女朋友)以及導師丁建國那裡湊來的20萬,簡單而直接地踏上了自己的電影之路。
他的電影有著自己的個性和風格,喜歡用寫實的影像描述“時間”、“夢境”這類虛幻的東西。他的敘事手法令人費解,用畢贛的話說是“障礙”,又是一種迷人的體驗。在記憶里迷路,在夢境中淋雨,畢贛絕對不是一個符合市場主流定位的導演,但他絕對是一個受到市場主流青睞的導演。

與界面娛樂見面時,畢贛坦然地展露出自己的疲憊。處女座《路邊野餐》在洛迦諾、南特三大洲電影節大放異彩后,畢贛不間斷地籌備起新作《地球最後的夜晚》,並接連入選了戛納和金馬。在這一次,他延續了自己在《路邊野餐》中的未完夢,用長達60分鐘的3D長鏡頭為觀眾創造了一場如夢如幻的奇妙體驗。
《地球最後的夜晚》主要講述了一個中年男人重回貴州故鄉,開始一段尋找12年前戀人的夢幻之旅,中間穿插著關於世界末日的浪漫寓言。與小成本的《路邊野餐》不同的是,《地球》有湯唯、黃覺、張艾嘉加盟,有千萬級的投資。但畢贛還是那麼畢贛,迷幻的風格,詩意的對白,在《地球》釋出的短短1分12秒的預告中,邰肇玫版的《墨綠的夜》帶著淡淡的憂傷,像在夢裡悠遊徘徊,這和畢贛以往想要傳達的氣氛是相似的。
除了演員、投資,這部電影最受大家關注的,還是後半段出現的3D長鏡頭。主體為2D的電影《地球》,為了呈現男主角羅紘武的夢境,用長鏡頭加後期轉制3D的方式來帶領觀眾入夢,“這不是一種創新發明,但是這種對‘記憶’的表述是比較新穎的”,畢贛這樣對界面娛樂解釋說,他也相信這對於觀眾是種迷人、有趣、新奇的體驗。

在11月17日的金馬獎頒獎典禮上,獲得五項提名的《地球》最終收穫了最佳音效、最佳攝影、最佳原創音樂三個獎項。也許在外界看來,畢贛這一路走來是平步青雲、一鳴驚人,但畢贛本人卻對這種“跨越”不以為然。

“我不能說自己沒才華,這樣太傲嬌,但我也不能說自己有才華,這和我的教養不符。”畢贛並不害怕這種澎湃的才華有一天會被竭盡,因為他已經使出渾身解數,並且拿出了兩部令他驕傲的電影,已經“完全沒有遺憾”了。
目前,畢贛導演曾入圍戛納的作品《地球最後的夜晚》已經定檔12月31日。據畢贛透露,這一版與之前相比更加平靜,“不過平靜背後掩藏了很多東西”。希望每個人都能在2018年的最後一天帶上自己心愛的人,浪漫地度過《地球最後的夜晚》。

界面娛樂對話《地球最後的夜晚》導演畢贛:
界面娛樂:從《路邊野餐》(以下簡稱《野餐》)到《地球最後的夜晚》(以下簡稱《地球》),電影無論是從體量還是演員上都有很大的改變,對於你來說,這段時間都經歷了什麼?
畢贛:回憶起來,這段時間我是經歷了太多的東西。兩部電影的成本相差巨大、工藝品質不同,同時我個人對電影工業的認知也有很大轉變。所以,整個過程對我來說其實是一場陣痛。(拍電影對我來說)是一個從零開始學習的過程,而且非常冒險,我需要在非常短的時間把整套工業的東西吃透。所以拍攝中出現了很多問題,超期什麼的,都跟我個人對工業的認識非常淺薄有關。

另外,我在生活上也變得特別的忙碌。本來我是一個很懶散的人,但是因為電影的關係要變得很勤奮,不僅僅有宣傳採訪、路演,電影的拍攝期間也有各種各樣的事情。
界面娛樂:基本就是連軸轉?
畢贛:反正從《野餐》拍攝後到今天就沒怎麼停過。我記得2014年寫劇本的時候還好,也只有剛寫劇本的時候還挺清閑的。
界面娛樂:資本進入后,你有沒有產生焦慮感?
畢贛:這方面的焦慮感沒有,因為我的投資人對我比較寬容。我的焦慮感主要是來自於創作本身。電影的體量和投資,對投資人來說當然是巨大的付出,但我覺得這種支持還是在一個合理的範圍內的。
但如果這個電影的成本是8000萬,一個億,我覺得不是投資人要給我壓力,我自己也會有很大的壓力。因為我需要在藝術的前提上尊重我的合作夥伴,不能拿著人家的心血去亂來,這是一個拍攝的基礎。但5000萬以內我沒有什麼憂慮,因為5000萬我可以給到電影很好的品質,請到好的卡司,這個投資的性價比是非常恰當的。
大家可能誤會了很多東西,比如說我們的電影成本。觀眾總是覺得,一個年輕導演,第一部作品只花了20萬,第二部就能用那麼多錢來拍電影是有些過分的。但我反覆強調的是,我不知道在國內市場上一個四五千萬的電影是怎樣的投資體量。但《地球》有那麼多好的卡司,有很好的工藝品質,而且這個工藝品質放在整個國際上都是絕對是拿得出手的,是值得驕傲的。

界面娛樂:您剛剛說到演員,那您和幾位主演,包括湯唯、黃覺是怎麼認識的?
畢贛:黃覺是看完《野餐》后還蠻喜歡這部電影,就說有機會願意來客串一下。我答應給他寫一個客串角色,後來寫著寫著這個角色就越來越豐富了。其實當時我還有些擔心,因為黃覺之前的角色都是比較孔武有力的,而我寫的是很無力的一個人,因為我覺得“無力”更適合他。後來到長白山與他見面后,我就放心了,他的談吐、樣貌跟我腦海里的想象非常符合。

湯唯則是我在寫劇本的時候,腦子冒出來的臉。我在寫劇本時,有時候會想到我的鄰居、我的朋友,有時候會想起一個演員、一個歌手、一個運動員。如果是鄰居就好辦,我就直接出去找他,和他約時間,這是和非職業演員打交道的方法。
這次遇到湯唯,我也沒有多想,就把故事大綱發過去,然後約時間見面。見面后彼此之間能感受到那種默契,湯唯覺得我是個認真的,值得期待的年輕人,而我也能體會到一個演員想在藝術裡面綻放的勢頭。
界面娛樂:在戛納的時候,你形容這個電影“一半是罌粟,一半是記憶”,觀眾應該抱著怎樣的心態來看這部電影?
畢贛:這句話可能對法國觀眾來說會比較容易理解,因為這是保羅·策蘭一本詩集的名字,但國內觀眾可能聽到時有點懵。我覺得《地球》是一部非常有趣、迷人的電影。去電影院無非有幾種狀況,第一種想輕鬆一下,看一些工業大片。另外一種就是想得到一個有趣的體驗,我覺得這是另外一種,很罕見、很有趣的。
界面娛樂:那就聊聊大家比較感興趣的3D長鏡頭,我剛剛聽說金馬影展時效果不太好?
畢贛:當時銀幕放的亮度有點低,所以好多人會覺得3D是不是沒有這個必要,因為他看不出有3D。
界面娛樂:為什麼想用3D?
畢贛:其實很早就有這個想法了。在3D電影的歷史發展過程中,最早出現就是一個局部、片段,而不是整個電影都是3D。放映過程中,它會提醒你戴上當時還是紅藍鏡片的3D眼鏡,所以這是電影發展過程當中的一部分,並不是一種創新發明。只不過它的表述——用3D這種很實在的東西去表述記憶,在我個人看來是新穎的。
界面娛樂:電影分為前後兩部分,這種結構是不是也是受到了詩歌的影響。
畢贛:或者說我詩歌的寫作和我的劇本創作都是一套思維方式。對於詩歌來說,最開始和最後幾句很關鍵,我的電影也是一樣。我覺得真正的藝術電影並非要創新,而是要從形式、人物、角色上增加感染力。這種感染力能讓你體會到藝術作品的價值。所以從擬定結構的時候,它就開始要變得很有意義,有可能是像《美國往事》一樣按部就班的來,並穿插一點點回憶和倒敘。但這次我選擇變為兩部分,因為記憶和現實就是兩部分,它很適合我們普通人對世界和記憶的想象。
界面娛樂:您是怎麼界定詩歌在電影中的分寸感的?
畢贛:有很多種界定的方法。比如電影中角色想說的話,是不是也是我在寫詩時想說的。有些感覺是共通的,它肯定有一些通感。之前在《金剛經》(編者註:畢贛於2012年拍攝的黑白短片,曾獲第19屆香港ifva評委會特別表揚獎)中有非常密集的詩歌旁白,我個人非常喜歡。但我也可以像《地球》一樣很節制。《地球》里只有一首,甚至可以說是沒有詩歌,因為那裡面的詩叫咒語。而《野餐》的主角是一個業餘的詩人。所以整個旁白、心理活動都是一些業餘的詩歌,我覺得很恰當。

界面娛樂:詩歌在你的電影起到什麼作用?是為了增加一些節奏感嗎?
畢贛:會有,因為詩歌跟音樂的感覺也挺像,它能把場景之間縫合得非常巧妙。平常的電影要過渡到下一場時其實辦法不多,但如果有個描述心理的詩歌或是旁白立在那的話,就會變得很巧妙。但《地球》的主角不是詩人,所以我沒有用。
界面娛樂:這次算是種新嘗試嗎?
畢贛:我不會這麼考慮的,而且所謂的嘗試大部分都沒有什麼意義,而所謂的重複其實很多時候都是在創新,以後大家會理解這句話。
界面娛樂:在電影的音樂選擇時,是怎麼考量的呢?
畢贛:根據場合不同來選擇,比如《路邊野餐》中的《小茉莉》那場就是一個中年男人在表達愛意,跟一個陌生的女人表達他的感情。那個女人到底是不是他的前妻?在跟這樣一個不確定身份的人表達感情的時候,我不希望那首歌是很中年氣息的,我覺得應該是一個非常可愛的歌,所以就選了兒歌《小茉莉》。

界面娛樂:在拍攝時會不會有一些靈光乍現的瞬間?
畢贛:《地球》中有很多這樣的瞬間,就比如拍肢解的火車那個場景時,我們一開始是選了一個老舊的車站。但是我不想把它拍得很文藝,總是感覺不對。後來換了另外一個車站,突然別人不讓我們拍了,因為他說這個火車要被肢解掉,我就突然有了點興趣。因為整個電影前半部分就像在肢解記憶,和肢解火車是一樣的。我就塞了一兩條煙給工頭,讓他晚兩天再切割肢解。後來我們又準備了一下,專門等到他切割的時候開始拍,那種感覺就對了,腦袋都不用拍。
界面娛樂:盪麥對於你來說是什麼?
畢贛:盪麥里生活著很多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人物角色,有點像我幻想的地方,但它又和現實當中的地理不同。盪麥里的時間可以交融在一起,《野餐》的時候是這樣,在《地球》裡面又可以變成另外一個地方。它有很多種介質,有時候是一個夢,有時候是一個時間交融的超現實空間。
盪麥存在於我的腦袋裡,但是客觀的條件告訴我,它不是真實存在的。慢慢的,等到我覺得大家開始知道我是怎麼做事情的時候,我就會變,甚至連“盪麥”名字都變了,讓大家覺得這個電影不是我做的。

界面娛樂:有人評價說您的電影是有意無意地忽略敘事,強調一種故事的氛圍?
畢贛:我覺得這是一種誤判,因為我恰恰對劇作,對敘事是非常在乎的。但敘事不一定是要講一個清楚的故事,或者清楚地講故事。敘事有很多種方法,有的小說非常難懂,並不是作家不想講故事,而是他有一套更迷人的敘事方法,只不過那些方法讓大家覺得有障礙。
在我現在看來,《野餐》就是用了一個很迷人的敘事方法。當然,地球又是另外一套敘事,未來我也有可能會用《美國往事》那樣更清晰的敘事線索。主要根據故事來選擇,關於時間就是《野餐》,關於夢就是《地球》,如果它是關於一個酒店,可能更清晰一點。
在我看來,敘事是一個非常基礎的事情,只有考慮好了敘事,才能談論電影,以及接下來怎麼拍電影。敘事就像是一個籃球運動員的基本功,運球投籃是基本,但是真正重要的是你在什麼時間投出去,球能不能進。所以在敘事上,不同導演可能會產生一些分歧,有些覺得達到敘事終點是最重要的。但我的故事不是僅僅為敘事所服務,而是變成氛圍、情緒、動人肺腑的那些情感最重要。我想傳遞給觀眾的東西並不複雜,跨越了種種障礙後會發現一個挺天真,挺周星馳的核心。

界面娛樂:《野餐》和《地球》都是用的凱里話,之後的作品也會使用方言嗎?
畢贛:看在哪拍,你在香港拍就用粵語,語言不是大家看電影的障礙。整個西南的方言,我覺得四川話會比較適合喜劇,有點搞笑。因為它的調子差距很大,前後音、壓的韻也很扁。但貴州話比較平順,它不會突然就掉了,而是一直往上揚,偶爾結束一下,更適合在抒情的藝術裡面使用。
界面娛樂:電影定檔后,對觀眾、票房有沒有什麼期待?
畢贛:沒有。我盡量做好我宣傳的工作嘛,雖然我宣傳也沒什麼用(笑)。讓那些投資人少虧一些,這就是我的想法。至於對觀眾,我通常對觀眾都沒有什麼期待。因為一個導演,一個創作者跟觀眾對話,有時候不是用一部電影,而是用整個導演生涯在表達。因此只有到最後觀眾才能理解你到底是不是一個好導演,我自己也才能理解我自己到底是不是好導演。
單獨從這一部電影來說,我覺得《地球》對觀眾來說應該是一個有趣、罕見的體驗,值得大家去看。但大家活得都很忙很累,有其它的事情,我也不能要求別人。

界面娛樂:即將於12月31日上映的這個版本,和戛納首映時有什麼不同?
畢贛:我得回憶一下,兩版在我心裡有很大的不同。戛納版應該是一個珍貴的版本,因為那時比較匆忙,電影里的很多東西都很澎湃,而這個版本是一個更通俗的版本。這也是我剪輯的一個過程,從初稿時的澎湃慢慢過渡到了半年後的平靜。但那種平靜肯定是掩藏了很多東西的。
界面娛樂:現在參加那麼多電影節之後,有沒有覺得更容易拉到投資了?
畢贛:不止我,其實這是一個時代趨勢,大家對年輕電影人的渴望越來越強烈。不止我,我周圍的朋友、我認識的人都找到了他們該找到的錢。我自身反而是拒絕了更多資本。當我覺得我不能達到他們想要的回報時,我就不會要他們的錢。當然這一路走來,我也得到了很多投資人的支持。
界面娛樂:可以理解為藝術電影的春天到了嗎?
畢贛:這是一個錯覺,藝術電影的春天早就已經過了。在全球的影展你會發現,很多東西都在慢慢縮小、萎縮,反而是國內、華語區會更在乎藝術一點。可能是藝術電影對華語區還比較新鮮,但在國際上面我不知道是經濟的原因還是怎麼樣。藝術對他們來說其實挺難的。
我能在他們身上感受到極大的壓力和焦慮。 影展本該是電影歷史中一個非常成熟的推薦平台,但是現在這個市場的衝擊確實不太一樣。我很清晰地感受到了這個問題。
界面娛樂:我看到網上有人評價你是一個有才華,而且有勇氣的人,你怎麼看?
畢贛:那多謝,因為一個人有勇氣真是不容易的一件事情。
界面娛樂:那你覺得你的才華有一天會竭盡嗎?
畢贛:如果它會竭盡的話,就不能叫做才華,只能叫做一些靈感。如果這些靈感造成了我兩部作品,那已經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了。大部分的靈感或許只是一個微博,但當它能變成一個電影的時候,就已證明這個靈感的澎湃了。所以無論是不是才華,這種竭盡我真心的不太在乎。在我的生命當中,我拍了兩部電影,消耗了五六年的時間,使盡了渾身解數。我很認真的在做這兩件事情,並且付出了我該付出的,我現在已經沒有遺憾了。
界面娛樂:從《野餐》一路走來,有沒有感受到一些失重感?
畢贛:從世俗意義上來說,我看起來更成功了,也變胖了。但我很難講,這些看作品就知道。
那些獎項,對我來說並沒有那麼大的認可意義。反而是有一次回到凱里,有一個阿姨說我現在“越來越像個藝術家了”,這句話讓我印象很深。這個阿姨長得好看,很有魅力,一直沒有結婚,就像電影中的女人。你不知道她周圍的生活怎麼樣,但她從小看著你長大,你看她的青春一直保持,她對我來說就是一個特殊的存在。那天我走下樓碰上她,她說:“好久沒看到你,你現在越來越像個藝術家了。”其實我對這個辭彙一直都很排斥,我一個小鎮青年,哪算是什麼藝術家,無非就是拍了一些藝術的東西。但當那些你覺得很特殊的人,像你電影的角色一樣的人走到你面前說“我覺得你做的事情真的是很有藝術價值”的時候,並不一定代表她多麼理解藝術,而是一個毫不藝術的人,一個非常邊緣的人,願意用另外一套世界觀和思維開始思考你,這才是真正的認可和成就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