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12年,「郭敬明們」過時了嗎?

文│薄荷

提檔中秋節、已經上映11天的《悲傷逆流成河》累積票房為2.26億,這說明它避開國慶檔的做法是對的,畢竟開心麻花出品的《李茶的姑媽》昨天首映便收穫了1.07億的票房,國師的《影》和周潤發的《無雙》在今天也過了億。

8012年,「郭敬明們」過時了嗎?

不過,《悲傷逆流成河》在中秋檔顯露出了黑馬之勢,它在上映前幾天還被《黃金兄弟》壓制著,但在第6天就開始反超,連續3天都是單日票房冠軍。相比之下,同天上映的《江湖兒女》到今天只收穫了6722.7萬票房。

儘管如此,自我定位為「反校園霸凌題材」的《悲傷逆流成河》,在口碑上明顯不敵《江湖兒女》,哪怕它是由郭敬明小說改編成的電影中評分最高的一部。但這次的執導者不是郭敬明,是他的好友落落。

高投入高期待的《爵跡1》「十億票房夢碎」后,本來定於暑期檔上映的《爵跡2》也突然隱匿,這位轉型做導演的商業文人,便只剩《小時代》系列留下的輝煌。

該系列電影也可以視為郭敬明事業發展中的關鍵節點,他被傾注了粉絲們迷戀和懷念交織的情緒,還收穫了文藝界的各種研究和批駁,「拜金主義」「消費主義」是對《小時代》和作者本人主要的批判論調。

8012年,「郭敬明們」過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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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認為,郭敬明是一個恰到好處的樣本,因為他的商業敏感性,使得其受眾能夠被時代精神攜裹著,不由自主地浮上冰面,成為青年文化變遷史里真實、肉眼可見的個體存在。

郭敬明的名字,可以與韓寒放在一起形成兩種思想和文體的極端對比,也可以和張悅然、安意如、春樹等人並稱為「80後作家」。如果和饒雪漫,還有他的最世文化簽約的一些作者放在一起,那就是一屆讀者心中最典型的「青春疼痛文學」代表人物了。

那些抽屜里的青春記憶,仰望45°流淚的憂傷,90后們再提起時明顯是羞恥感大於懷念,人們不願意接受曾經做作的自己,如今更是羞於流露出脆弱和矯情。嬉笑怒罵,插諢打科,調侃他人也愛自嘲,才是現在的「主旋律精神」。

就好比郭敬明在前幾年是頻繁被訴諸報端的成功作家,而這一兩年的境況不言自明,雖然他的《小時代》已經脫離了青春疼痛的設定,但還是沒抓住「長大了的粉絲「們的心。

迷惘的敘事法則

「青春疼痛」概念的起源十分模糊,形容作品的話可以追溯到2003年饒雪漫的小說《小妖的金色城堡》,和2005到2010間直接以「青春疼痛系列」命名方式陸續推出的《左耳》《沙漏》《離歌》系列小說。

相比第一部「青春疼痛」,後面這幾個系列的名氣更響,《左耳》被改編成電影和電視劇使得它更加廣為人知。

不過當時就有人提出「《左耳》的青春疼痛是誤讀」,雖然沒有使用以往熱衷的打架、退學、墮胎等「暴力青春元素」,講述「乖女孩和壞男孩」,「乖男孩和壞女孩」的《左耳》仍然是強衝突和浪漫幻想的集合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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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郭敬明出版小說《悲傷逆流成河》,從主角到配角的人設都顯得十分悲涼無望,整個故事的底色是全黑的。

電影修改了部分人設和劇情,比如把易遙的母親從性工作者改為按摩師,易遙被性侵改為不慎染上性病,男二號顧森西從壓斷易遙最後一根稻草的人設改為暖心小天使,《悲傷逆流成河》的創作者也知道,原來的故事太黑暗了,不適合被搬上大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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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饒雪漫擅長塑造各種在生理、心理、情感上有缺陷的悲情少女形象,再通過綿延曲折的感情經歷給她們一個已經無所謂幸福還是悲傷的結局,那麼郭敬明式的悲傷就顯得更加感性和有「宿命感」 :

所有的愛,所有的恨,所有大雨里潮濕的回憶,所有的香樟,所有的眼淚和擁抱,所有刻骨銘心的灼熱年華,所有繁盛而離散的生命,都在那個夏至未曾到來的夏天,一起撲向盛大的死亡。——《夏至未至》

是青春的底蘊就是孤獨,抑或是孤獨瀰漫了整個青春。——《小時代》

像是宇宙某一處不知道的空間里,存在著這樣一種巨大的旋渦,呼呼地吸納著所有人的青春時光,年輕的臉和飽滿的歲月,刷刷地被拉扯著卷向看不見的谷底,被寄居在其中的怪獸吞噬。——《悲傷逆流成河》

饒雪漫最初是兒童文學作家,而後轉型書寫青春文學,所以她的文風相對工整,不像郭敬明有著濃厚的個人特色。從細節出發,擅長描寫意向和感覺,給讀者宏大或者細微的畫面通感,錯誤的語法反而會有一種奇異的陌生感,郭敬明最初便是用這種「新銳」的文風俘獲了受眾。

儘管之後出版了《夢裡花落知多少》《夏至未至》《悲傷逆流成河》《幻城》《爵跡》《小時代》等故事性作品,郭敬明還是覺得自己最喜歡散文,喜歡散漫無序的詠嘆。你一定聽過他這樣的句子,「這個憂傷而明媚的三月,我從我單薄的青春里打馬而過,穿過紫堇,穿過木棉。穿過時隱時現的悲喜和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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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於大熱的作品,他最先出版的是兩本散文集《愛與痛的邊緣》《左手倒影,右手年華》,大眾反而知之甚少。他寫音樂、電影、書籍、作家,和在校園時代的思考和迷茫。也開始嘗試寫短篇故事。

外界對郭敬明的人格判定便出自這兩本散文集。《一個仰望天空的孩子》和《永遠哀傷的孩子》,還有各種以「我」為主體的故事描寫,郭敬明一再把自己定位為孩子,「我是個會在陰天里仰望天空的好孩子,我真的是個好孩子。」

過度關注自我、沉迷幻想世界、拒絕長大,美國心理學家丹·基利將這種心理描述為「彼得·潘綜合症」「。郭敬明綺麗夢幻的文風當然就擊中了和他相似的「獨一代」們,他的自戀、急於傾訴、無盡憂傷,給了那些想要釋放內心衝動的青春期孩子們以寄託。

當時的流行文化何嘗不是「青春疼痛」的風格,「將你的名字刻在煙上吸進肺里」「我們是糖,甜到憂傷」「女人,我要你幸福」等流行語席捲網路。

彼時的「秋意」,是一種剛需

青春文學/青春疼痛文學,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是帶有貶義的,主流文學難以對這場突然而至的潮汐做一個恰當的歸類,又因為它模糊的價值觀、混亂的敘事而持抗拒態度。

正如同當年對「傷痕文學」的批判,文壇中認為以哀傷的基調描繪青年人的彷徨迷茫,有放大陰暗面的嫌疑,這種觀點在今天也時常聽到。

8012年,「郭敬明們」過時了嗎?

「青春不是最美好的時光嗎?為什麼非要疼痛呢?」 理解這種「疼痛」的人會認為,經過了歲月的蹉跎和美化,所以回憶里留下的只有美好。正當青春期的人不會感慨青春美好,叛逆期既渴望他人的愛和關懷,充滿激情和幻想,又難免敏感矯情,在成年人看來是為賦新詞強說愁,於他們的確是認真煩惱的大問題。

「青少年文化」的概念由美國產生,《麥田裡的守望者》就是一個具有癥候性的案例。少年霍爾頓·考林菲爾德經常出現令人匪夷所思的言行,其實反映了青春期少年在叛逆期時對人生追求、人際關係、性等方面的困惑。這部小說被認為是能體現現代青少年特徵的第一個文學典型。

所以青春文學中描寫的困惑、遺憾、純愛、糾纏,必然能引起青春期孩子們的共鳴。只是我們的青春疼痛文學現在被回想起來會覺得羞恥,因為「太過了」,當讀者們長大成人,步入社會,才發現一切都沒那麼誇張。

8012年,「郭敬明們」過時了嗎?

當時的「80後作家」,被認為是兼具叛逆、困惑和憂傷的一代,著名作家曹文軒認為, 「他們的作品秋意太濃。」 儘管作家們不承認被歸類在「80后一代」的標籤下,他們的寫作還是被主流意見視為一種遊戲,被視為青春期的文學綜合征。

而他們的出現是共同作用力的結果。

《萌芽》雜誌於1956年7月創刊,當時的社會影響力很大,但是隨著資金不足逐漸陷入窘境,90年代市場化改革后更加舉步維艱。1995年,時任主編的趙長天發起了第一次改革,即確定目標受眾,從籠統的「青年讀者」細化到「以高中生為主體的愛好文學的青年學生」。

1998年,《萌芽》的第二次改革落地,舉辦了日後培養出了韓寒、春樹、郭敬明等「80後作家」的「新概念作文大賽」。當時恰逢世紀末的中國語文教育改革,「新概念大賽」鼓勵參賽者打破應試教育的束縛,創造「充滿人性之美和生活趣味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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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概念大賽」被認為培養了「個人中心化」、注重內心感受的創作者,將學校、青年創作者、學生們鏈接在一起,直接影響了當時的青年文化。

九千歲群體和「獨一代」的高度重合,也註定了在當時,個體的感受一定會被不斷放大。身在父輩和未來的斷層之中,他們需要一些「領路人」。

時間掠過,喜好變遷

郭敬明能成為其中最著名、最廣為人知的代表人物,更深層次的原因是他切中了時代的需要。

作為一個及其注重自我感受,為讀者造夢的人,他認為「每個人的成長在自己心裡都是驚天動地的事兒」,也毫不掩飾自己對「上海」這個意向所代表的美好未來的渴望,也許從一開始,他便打算不斷書寫極致的「小時代故事」。

所以跟韓寒相比,郭敬明打造的世界或夢幻綺麗,或紙醉金迷,或悲傷逆流成河,都是將個體的命運塑造得十分情緒化,但是缺失和歷史、現實的連接,經不起推敲。

《悲傷逆流成河》之後,郭敬明創作出了《小時代》系列,讓不少多年追隨的書粉感到了陌生。以往故事無論大悲大喜還是淡淡的敘述,都少不了「疼痛感」,郭敬明習慣用極盡感性的辭彙和敘事方式,將讀者籠絡在潛心編織好的情緒大網裡。

8012年,「郭敬明們」過時了嗎?

《小時代》讀起來令人有欲罷不能的快感,人物之間的相互吐槽,和作者以上帝視角為他們構建的人設喜劇感一樣帶感,還有突然多出的濃烈的金錢物質氣息,這些跡象表明郭敬明的文風變了,更加直白了,好像也更貼合時代了。

在他創造的意象中,「上海」代表著所有夢想的歸處,在《小時代》里各個階級能夠自然融為一體,相處日常足夠好看,衝突也非常狗血,為小鎮少女們打開了一扇大門,得以窺探那個充滿珠寶和美酒的華美新世界。

8012年,「郭敬明們」過時了嗎?

郭敬明對文字和意象的天生敏感還在,雖然不是熟悉的味道了。他或許是察覺到了世界的變化,矛盾性的詞語組合所帶來的濃郁抒情感不再走俏,被他陪伴成長起來的讀者們也步入了人生新階段,在越來越快的互聯網衝擊下,無暇再顧及那些青春期的明媚與憂傷。

相比郭敬明,饒雪漫和其他「青春疼痛」作家的隱退來得更早。雖然他們中間不少人不斷在向影視圈發力,但是以舊題材為底牌,除了打動老粉絲的情懷,也沒有更多的水花了。

想來熱愛散文的郭敬明面對時代洪流也有無奈,他鐘愛以細節承載情感,哪怕釋放出的意義模糊不明:

雨夜啼月的杜鵑,陣雨中散落的秋天樹葉,落花飄風的鐘聲,途中日暮的山路的雪,凡是無常,無告,無望的,使人無端嗟嘆此世只是一夢的,這樣的一切東西,於我都是可親,於我都是可懷。

文藝青年在社交語境中早已成了貶義詞,人們即便享受也不願承認,用嘲笑過往來掩飾羞恥感。《悲傷逆流成河》上映時,人們如是說,「8102年了,我們不想悲傷。」

8012年,「郭敬明們」過時了嗎?

「80 后小說」喜歡誇大青春期的荒誕和醉生夢死,放在如今顯得有些「非主流」了。這一屆青少年愛存錢理財,非常捨得為熱愛投資,「手機不好玩還是愛豆不好追,為什麼要去談戀愛?」潛台詞就是,「我哪有時間去傷春悲秋。」

青春文學尚在,和網路文學一併被視為相當大規模的閱讀組成部分,嚴肅文學也無法再否認它們的存在感。但「青春疼痛文學」完成了使命,即將從台前隱退,等待數年後被洗去尷尬、迎來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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