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獎也征服不了的好萊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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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沒有貴賤,稿費卻有高低。得了大獎的文學作品變不成暢銷書,拮据的生活讓作家不得不與電影結緣。海明威是為數不多拒絕轉行編劇的作家,而他同時期的作家們,卻前赴後繼投入好萊塢的懷抱,試圖用他們賴以自豪的筆杆子為自己打出一片新天地。
但電影的世界是殘酷的,尤其在好萊塢,票房才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在自己的構建的文學世界里,作家可以當家作主,在電影的世界里,視覺語言是主人,任何過分的修辭和華麗的描寫都會顯得畫蛇添足。

弗朗西斯·斯科特·基·菲茨傑拉德

代表作:《人間天堂》《美麗與毀滅》《了不起的蓋茨比》《最後的大亨》
榮譽:為紀念菲茨傑拉德,美國羅克韋爾市每年舉辦“F. ·斯科特·菲茨傑拉德文學節”。
電影作品:《三人行》
菲茨傑拉德,美國二十年代最引人矚目的作家,憑藉第一部小說《人間天堂》大賣的版稅就足以過上富豪生活,和他美麗而才華橫溢的妻子澤爾達一起,在1927年來到好萊塢。
兩個在紐約夜夜出入高級派對的名人眷侶給好萊塢的第一印象,並不是菲茨傑拉德創作的電影劇本《口紅》,而是他們在一個派對上把所有人的錢包聚在一起,用番茄醬給燉了。那時,菲茨傑拉德的新小說《了不起的蓋茨比》遭遇銷量滑鐵盧,雖然和米高梅簽訂的編劇合約尚能讓兩人維持奢靡生活,沒過多久,菲茨傑拉德就在米高梅老闆艾爾文·薩爾伯格家的宴會上唱了一首關於小狗的歌曲,一周后,他被米高梅解僱。

他回到了夜夜笙歌的紐約。大蕭條的來臨徹底結束了紙醉金迷的爵士時代,菲茨傑拉德那些金碧輝煌的故事脫離了大眾的胃口,菲茨傑拉德再次想起了那已經讓他敗下陣來的黃金海岸。
1937年,他的經紀人已經一年無法把他的短篇賣給任何一本雜誌,菲茨傑拉德舉家搬到好萊塢,那是他人生最後的三年半時光。從一個神采奕奕的青年作家變成一個勤勤懇懇的老實編劇,參與了包括《亂世佳人》等等電影,卻一個署名也沒拿到。三十年代的好萊塢編劇喬爾·賽爾曾經在回憶文章中《陽光下的那些時光》這樣寫,“我在一次周日的晚宴看到他……他竟然對在座的人知道多少莎士比亞的戲劇感興趣,簡直無聊透了!他可是爵士時代的締造者!”
生活壓垮了菲茨傑拉德,而他對於電影一直充滿熱情,他堅信自己能夠寫出好劇本,找到合適的導演和製片人,拍出佳作。他曾在給女兒的信里寫:“我要找到那個最重要的老闆和最可以合作的拍檔,用盡我的一切去鬥爭,直到這部電影就剩下我一個人。”

可是,從菲茨傑拉德在好萊塢的好友比利·懷爾德口中,我們或許依稀能明了菲茨傑拉德的境遇:“他(菲茨傑拉德)讓我想起一個傑出的雕塑大師受雇去修水管,他都不知道那些該死的管子要怎麼連在一起。”
好萊塢對於菲茨傑拉德,怕是場遙遠而縹緲的夢,而此後很多年,經歷妻子因精神問題入院、窮困潦倒的菲茨傑拉德被人們漸漸遺忘。有一天,製片人沃爾特·萬格把一位年輕編劇巴德·斯楚伯格叫到辦公室,問他願不願意跟菲茨傑拉德一起創作劇本《冬日嘉年華》,斯楚伯格一臉疑惑地問萬格,“菲茨傑拉德不是去世好幾年了嗎?”幾年後,斯楚伯格寫出了《碼頭風雲》。
一次次絕望中,菲茨傑拉德沒有忘記他的文學創作,他拼盡全力寫著人生中最後一部小說,《最後的大亨》。與此同時,他受邀將自己的小說改編成劇本,暫定名《大都會》。菲茨傑拉德給在醫院中的妻子寫信,稱這是“真正的讓他成為一個電影人而非小說作家的機會”。劇本一稿寫完,《最後的大亨》尚未完稿,筋疲力竭的菲茨傑拉德死於酗酒後的心臟病突發。

1947年,澤爾達死於的療養院失火。1954年,《大都會》經歷了一次次重寫,終於被搬上大銀幕,由伊麗莎白·泰勒主演,電影的名字變成《我最後一次看見巴黎》。
由於菲茨傑拉德對於“電影劇本藝術”的追求,導致他不合作的事情頻頻發生,也讓他的每一部劇本都被大肆改動。但對白是不會騙人的,從他筆下那個“奇迹和藝術、揮金如土卻、充滿嘲諷”的時代剪影,你會認出那些屬於菲茨傑拉德的對白——
“如果我會開車,我就夜夜出去開車,半夢半醒著,那我就不需要任何人……對,那很奇怪,當深夜的黑暗來臨時,你的確需要有個人在你身邊。”——《三人行》
海倫:查理,在我們垮掉前回家吧……
查理:你曾經說過,讓我們打起精神,你說得對,有的是時間回家……
海倫:那如果我把時間都用完了呢?……也許我長大了……
查理:現在長大太晚了吧。讓我們去蒙特卡洛賽車吧!
海倫:為什麼賽車這麼重要?
查理:不知道,也許我可以寫篇關於賽車的小說呢……引述你父親的話,沒什麼比樂趣更重要了……跟我來吧海倫!
海倫:不,我要去做些更重要的事情,買頂新帽子。——《我最後一次看見巴黎》
《紐約客》的一篇名為《劇本創作並非文學寫作》的文章曾經預言,如果菲茨傑拉德多活幾十年,也許他會成為一名不錯的電視劇編劇。

威廉·福克納
代表作品:《喧嘩與騷動》《寓言》《我彌留之際》《押沙龍!押沙龍!》
榮譽:1949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1954年普利策文學獎得主
電影作品:《夜長夢多》《江湖俠侶》《空中堡壘》《劍俠唐璜》
福克納和菲茨傑拉德有著相同的命運:在小說銷量低沉的時候到好萊塢謀生。不同的是,福克納把好萊塢之行看成單純的“賺錢糊口”而非“尋求新的藝術創作和劇本的文學性”,大概因此,福克納的編劇道路,也相對平坦了許多。
《劇本創作並非文學寫作》就這樣評論,“威廉·福克納,對於劇本寫作沒有一點誤解——能夠翻譯成鏡頭語言的簡潔敘事。”更不同的是,比起菲茨傑拉德對好萊塢的無限熱情和憧憬,福克納反而在一開始十分謹小慎微,完全不敢涉足編劇領域。福克納是個地地道道的美國南方人,他的全部世界在密西西比,根本無法想象自己如何承受好萊塢的花花世界。

1932年,就在福克納第一部全國性發行的小說《聖殿》出版時,出版社竟然倒閉了,四千美金版稅打了水漂。一份米高梅製片廠寄來的五百美金一周的合約成了福克納的救命稻草,他窮得連回電報的錢都沒有,還是米高梅預支的工資讓他買了去往洛杉磯的火車票。
一踏入製片廠的大門福克納就被嚇壞了,不停有人告訴他,編劇創作特別容易,這讓他更覺得事情不那麼簡單。可是他沒有回頭路,作為家中長子,他的一家老小、三個弟弟全家,都在嗷嗷待哺,就算他再懷念南方的日子,懷念他的獵槍、愛犬和馬匹,也不得不待在這個只有沙灘和陽光的地方。

一天,一個年輕人來訪,希望邀請福克納擔任他那年發表的短篇小說《調換位置》的編劇,此時,福克納才想起自己在一張支票上見過這個人的名字——霍華德·霍克斯。
回想起第一次見面,這位日後的好萊塢頂級大導演可沒那麼愉快,“我恨不得殺了他!他就靜靜地坐在那什麼也不說,他越這樣我就越生氣!我說得越多!”沒想到,靜靜聽了許久的福克納竟然一口答應,五天後就創作完成了第一稿劇本。“那是我讀過的最好的劇本”,霍克斯這樣評價。

此後,福克納和霍克斯的合作維持了二十餘年。與一般編劇創作完整劇本不同,福克納為霍克斯創作他需要的素材片段,兩人經常一起去沙灘曬太陽,聊故事,休息的時候就在海里游泳。只要霍克斯在導演的過程中哪裡卡住了,他就會立刻打電話給福克納,無論多晚,因為“福克納總有辦法幫他理清思路”。
二十年間,福克納為好萊塢創作了十七部劇本,這樣的“勤懇”,也許不過就是認真的“行活”——因為他對於這片土壤的最後希望,早就在他和霍克斯醞釀一部“大製作”的時候破滅了。

1943年,福克納給妻子寫信,“霍克斯跟我說,我們倆在一起至少值兩百萬美金!……所有的製片廠都會想和我們合作,而我們兩個可以平分電影收益!我一定要讓霍克斯和製片廠滿意,這樣我就永遠都不會擔心隨時會破產了。這是我的機會!”
這部“大製作”因為預算太高,而霍克斯又是出名的“超預算導演”,最終流產。自此以後,福克納再沒對電影抱有什麼希望,只是努力接活,賺錢養家。也是那個時候,他和霍克斯一起成功改編了另外兩個傑出的硬漢作家的兩部作品——雷蒙德·錢德勒的成名作《夜長夢多》和歐內斯特·米勒·海明威的《江湖俠侶》。

1942年,福克納開始為華納兄弟創作劇本,1945年他寫信給傑克·華納,他已然感到疲憊,請求正式解約:“我花了三年時間做著我並不擅長的事情,對於一個47歲的作家而言,我浪費的時間已然太多,我也不敢再繼續浪費下去了。”
五年後,福克納飛往瑞典,去領取屬於他的諾貝爾文學獎。

約翰·斯坦貝克
代表作品:《人鼠之間》《憤怒的葡萄》《伊甸之東》《月亮下去了》
榮譽:1940年普利策文學獎得主、196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電影作品:《怒海孤舟》《薩帕塔傳》
與福克納同年競爭諾貝爾文學獎的還有一位作家,可以說是他在好萊塢的難兄難弟——約翰·斯坦貝克,一個土生土長的加州作家,不願繼承家裡的農業生意,在斯坦福上學時不得不努力打零工支持寫作事業。二十年代當菲茨傑拉德、海明威閃耀文壇時,他還是一名默默無聞的小記者,太太在幫他編輯第一份小說手稿的時候,為那本小說取名《憤怒的葡萄》。曾有人評價斯坦貝克:(除了他)沒人能把美國夢的陰暗面表達得更好,也沒人能更真實地呈現美國的噩夢。

斯坦貝克幾次離開大學去加州的農場賺錢,也因此積累了大量素材,才寫出了後來的《憤怒的葡萄》
斯坦貝克的小說影視化進程非常順利,《人鼠之間》很快被改編成音樂劇,在百老匯大熱,電影版立刻上映,緊接著,《憤怒的葡萄》獲得第14屆奧斯卡金像獎7項提名並獲得2項大獎,他的《薄餅坪》和《月亮下去了》也被迅速改編成電影上映。他個人也時常參與到自己小說的電影改編當中,編劇創作對他來講,也許不那麼難。
憑藉改編《憤怒的葡萄》劇本獲得奧斯卡提名的編劇農納利·約翰遜,將斯坦貝克推薦給了正在為新片《怒海孤舟》尋找編劇的懸疑大師阿爾弗雷德·希區柯克。希區柯克的第一人選是海明威,卻被拒絕。

對於與海明威文風相近的斯坦貝克,他很滿意,不僅因為斯坦貝克熱愛帆船運動,更因為他的新小說寫的海洋世界與希區柯克想表達的十分契合。更重要的是,斯坦貝克彼時不缺錢,整個好萊塢仍然仰視著他,有足夠的選擇權。換做菲茨傑拉德或福克納,也許會一口答應,但斯坦貝克開出許多條件:他要先回家試著寫一寫,如果有靈感就繼續;另外,他要保留將電影故事出版成小說的權利。強勢的希區柯克竟然異常配合,斯坦貝克反而是那個拒絕修改的編劇。他認為故事應該通過普通船員的視角講述,採用閃回的形式,令故事更加迷霧重重。另外,斯坦貝克並未給予故事明確的陰謀和人物背景,他認為這樣更加人文主義。

完成第一稿詳細大綱后,斯坦貝克投入了自己的小說創作。希區柯克仍然是那個強勢的導演,他修改了小說中自己不喜歡、而斯坦貝克拒絕修改的一切:反派是德國納粹,整個故事是一個明確而完整的陰謀。看完粗剪后,斯坦貝克給經紀人發了一封電報:請告知20世紀福克斯,我創作的《怒海孤舟》劇本在製作過程中已然面目全非,對白和主旨都被完全改變,對我來說這部電影對美國目前戰爭影響很不利,我希望能把自己關於這部電影的所有署名拿掉。

1955年,改編自斯坦貝克小說《伊甸之東》上映,詹姆斯·迪恩橫空出世,又迅速隕落。此後,斯坦貝克迎來了電視的時代,他為許多電視劇創作劇本,而他的《人鼠之間》《月亮下去了》等小說被一遍又一遍地翻拍。2017年,斯坦貝克去世近五十年後,他的繼女仍然可以在法庭上打贏他的小說改編權的官司,贏得一千三百多萬美金的補償金。

阿道司·赫胥黎
代表作品:《美麗新世界》《島》
榮譽:1959年美國藝術與文學學院獎得主
電影作品:《簡·愛》《傲慢與偏見》
很難想象,寫出《美麗新世界》這樣“反烏托邦三部曲”之一的文學作家在好萊塢的改編作品竟然是《簡愛》和《傲慢與偏見》。
赫胥黎曾想成為一名物理學家,16歲時的一場大病幾乎讓他雙目失明,也正是由於視力上的缺陷,他開始追求寫作,並在1932年發表了震驚四座的《美麗新世界》。繼承了英國傳統小說家語言的諷刺風格,赫胥黎在書中描繪的看似完美卻毫無人文和人性的工業世界令人絕望,他試圖用這本小說告訴人們,比起壓制,溺愛和愚昧化才是更危險的專制。

1937年,赫胥黎來到好萊塢,勇闖他的“美麗新世界”。開局並不順利,參與創作劇本的《居里夫人》並未拿到署名。直到他簽下了改編簡·奧斯汀經典小說《傲慢與偏見》的合約,才拿到了《居里夫人》的稿費。
同其他作家不同,赫胥黎開始努力學習劇本創作,他認真研究了《傲慢與偏見》,認為必須重新架構整個故事,因為小說中的重要事件和轉折大多以信件形式表現,並不適合用鏡頭表達。赫胥黎深厚的英國文學功底和他詼諧簡潔的敘事風格,在強化了故事主線以後完美結合。赫胥黎這版《傲慢與偏見》基本奠定了後來許多版本的基本故事結構,而他的劇本被《好萊塢報道者》評價為“驚艷”。

二戰的爆發讓這位英國作家心情低落,心繫本土戰場的他鬱鬱寡歡,直到《亂世佳人》的製片人大衛·塞爾茲尼克向他投來了橄欖枝——這次,是改編夏洛蒂·勃朗特的小說《簡·愛》。赫胥黎的好友奧遜·威爾斯因為《公民凱恩》票房上遭遇的滑鐵盧讓他不斷接戲,也是他把赫胥黎推薦給塞爾茲尼克。赫胥黎的劇本重現原著風貌,獲得了一片好評,這時,迪士尼找到了赫胥黎,希望他為《愛麗絲漫遊仙境》創作劇本,寫一部半真人半動畫的奇幻電影。“這是赫胥黎第一部發自內心想要創作的劇本”,他的妻子在後來的採訪中談起。可惜由於種種原因,劇本擱淺,直到二戰結束,迪士尼才重啟《愛麗絲漫遊仙境》,並且變成了一部純粹的動畫電影。

1961年,一場大火毀掉了當時赫胥黎為《愛麗絲漫遊仙境》創作的所有素材,僅剩下14頁大綱和31頁劇本中依稀感受赫胥黎版本的故事:英國女王命牛津大學校長尋找《愛麗絲漫遊仙境》的作者,而校長正煩惱於一個牧師想要轉成圖書管理員的請求。沒想到,牧師可能就是《愛麗絲漫遊仙境》的作者,而真實的“愛麗絲”,就在牧師的身邊。
赫胥黎1963年去世,那是他定居好萊塢的第26個年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