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晉香港電影金像獎終身成就獎得主楚原:一部行走的香港影史
文 | 耳朵
剛剛公布的第37屆香港電影金像獎終身成就獎得主,花落資深導演、編劇、演員楚原。楚原一生橫跨香港電影諸多重要時期,從50年代粵語片,到60、70年代的邵氏獨大時期,再到80年代香港電影新浪潮,乃至90年代還能見到他的身影。從電影到電視,從幕後到台前,楚原的演藝生涯縱橫多個維度,是香港電影史,甚至中國電影史上的傳奇大導演。
楚原本名張寶堅,楚原這個藝名是他隨手翻書取出來的。他的父親是粵語片時代的大明星張活游,原本是粵劇名伶。1939年的時候,邵家老二邵邨人打算在香港發展電影業,便邀請張活游來主演電影。在抗日戰爭期間,整個中國電影業陷入停頓狀態,張活游回到粵劇舞台,直到戰後1946年重返銀幕。
在1952年,張活游和當時的粵語片大明星吳楚帆、張瑛、白燕、黃曼梨等二十一個人組辦了中聯電影企業有限公司,拍出了《危樓春曉》等香港電影史上的經典佳作。

在父親的影響下,楚原自然難以逃離電影這件事,但真正啟蒙他愛上電影的是桑弧執導的《哀樂中年》。看完這部電影,楚原發現原來電影可以表達很多的東西,他跟著看了很多文華和崑崙電影公司的作品,例如《萬家燈火》、《我這一輩子》等等,並開始渴望成為一個電影工作者。但事與願違,他大學讀的中山大學化學系,聽起來和電影毫無關係了。
偏偏在大二那年,患了胃潰瘍,被迫休學去香港就醫。粵語片大導演吳回問楚原“你喜不喜歡做電影呢?喜歡便跟我來吧!”楚原當年八月退學,十一月開始做吳回的助理導演,後來做副導演、編劇,到1959年第一次執導了電影《湖畔草》,楚原說全中國只有他和岳楓是23歲做導演的。1960年,楚原和父親張活游合作了《可憐天下父母心》,這部電影當時也有在大陸上映,《大眾電影》用了一整頁來評論它。


1964年到1964年期間,是楚原一個高產時期,一年可以拍出十四部電影,其中就誕生了影響深遠的《黑玫瑰》。《黑玫瑰》,以及後來的續集——楚原的第一部彩色電影《黑玫瑰與黑玫瑰》,都獲得了很好的票房成績,他的太太南紅和陳寶珠也因此演藝事業更上一層樓。
楚原坦言《黑玫瑰》靈感來自於007,儘管此時楚原還沒開始和古龍合作,但《黑玫瑰》已經有很重的“古龍式”江湖味道。
這個系列對後來的香港電影也影響頗深,90年代劉鎮偉便拍了《92黑玫瑰對黑玫瑰》、《玫瑰玫瑰我愛你》、《黑玫瑰義結金蘭》三部致敬作品,南紅還客串出演了《黑玫瑰義結金蘭》。近年仍有惠英紅主演的《我阿媽是黑玫瑰》,這個形象已經成為了香港電影中現代俠女的一個代表符號。

楚原個人最滿意的一部粵語片是1969年拍攝的《冬戀》,男主角謝賢後來和他的一任太太甄珍還翻拍成彩色版。他鐘情自己這部作品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原著小說寫的是友情和人生的無奈。楚原的本性是浪漫和瀟洒的,他是一個十足的文藝青年,有很多碎屑、微妙的情緒,表達出來又像是豁達、洒脫。
作為一個導演,楚原受到了不少他所鍾情的電影的影響。一方面,他深愛的義大利新現實主義影響,尤其喜歡《擦鞋童》、《偷單車的人》、《米蘭奇迹》三部電影。義大利新現實主義之後的安東尼奧尼,也是楚原極其傾慕的導演之一。
另一面,他喜歡可以記錄一個時代的大片,如《亂世佳人》、《一江春水向東流》、《日瓦戈醫生》,《冬戀》里就有蕭芳芳聽《日瓦戈醫生》里插曲的橋段。粵語片時代的楚原作品,很明顯是他兩種迷影取向的結合體,通過細膩的寫實手法,記錄下當時香港的真實狀況。

到60年代末,粵語片已經走到陌路,楚原簽入國泰,開始拍攝國語片。當時香港的風潮是國語片熱過粵語片,主要原因是上海去的邵氏兄弟拍國語片,他們的電影市場上受歡迎,因為是國語,還可以銷到台灣、東南亞,粵語片就只能在香港放。
更有一種思潮,觀眾普遍認為粵語片沒有國語片高級。楚原在國泰僅拍攝了四部電影,其中包括他第一部武俠片《龍沐香》。
拍《龍沐香》的時候,楚原幾乎沒有看過什麼武俠片和武俠小說,日本的武士片倒是看了一些,尤其欣賞黑澤明的《紅鬍子》。後來他坦言,從《龍沐香》開始拍的所有武俠片,幾乎都差不多,沒有乾冰和楓葉,他是不懂拍武俠片的。

因為國泰的管理實在太過混亂,大導演易文拉楚原去邵氏的時候,他趕緊就跳槽走了。進到邵氏后,楚原第一個片子,是接了羅維沒拍完的《火併》,這部片子里有凌波、金漢、汪萍、羅烈等諸多大明星。
楚原說自己最相信大明星了,萬一拍砸了還可以一起背鍋。《火併》當然沒有砸,邵逸夫很滿意這部電影,還喊了張徹去看。楚原在邵氏拍了十五年電影,都很順利,也正是因為一開始就拍得邵逸夫滿意。

楚原在邵氏的時期,可以分為三個的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從1970年簽約到1972年第一次約滿。這個時期楚原的邵氏代表作是《愛奴》,開創了屬於他的奇情武俠一脈。這個本子是楚原從一堆無人願意拍的倉底劇本里挑出來的,編劇邱剛健日後也是香港電影界一個大人物,用自己太太的名字邱戴安平做筆名,寫下無數傳奇,在前幾年因病早逝。
楚原把《愛奴》的成功,很大一部分原因歸功於劇本,他認為這是一個絕佳的好故事,講了一個“用愛報仇比恨更毒辣”的理念。楚原認為這部電影成功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兩個女演員,貝蒂和何莉莉,沒有她們的精彩演出,也就沒有《愛奴》。

兩年約滿,沒有人和楚原續約,他就跑去台灣拍電影了。走前邵逸夫喊他去辦公室,給了他一份三年合約,意思是他去台灣就當放個假,回來繼續給邵氏拍。從台灣回來后,楚原開啟了他在邵氏的第二個階段,拍出了《七十二家房客》。這部電影打破了當時香港電影票房記錄,一舉擊敗李小龍主演的《猛龍過江》,同時重新帶起了粵語片風潮。
楚原依然把《七十二家房客》的成功歸功於劇本和卡司,他認為是舞台劇原作的劇本精彩,加上一半《歡樂今宵》卡司一半邵氏群星的演員陣容,造就了《七十二家房客》的奇迹。
當然這是楚原的謙虛,《七十二家房客》的群居模式,很大程度上繼承了上海電影的傳統,這一脈是從楚原的民國時期觀影經歷、粵語片時代拍攝經驗一路累積而來,最終成就了《七十二家房客》。

在《七十二家房客》后,楚原有一點任性,拍了不少文藝苦情戲,很多改編自電視劇,像是《朱門怨》、《新啼笑因緣》,誰知道一連六部電影都失敗了,導致九個月沒有戲可以開。氣急之下,楚原想揀回武俠片拍,寫了好幾個古龍、金庸小說改編劇本給邵逸夫,都被邵逸夫拒絕了。
有一次,楚原又送給邵逸夫《多情劍客無情劍》的劇本,邵逸夫照例請他去一家上海館子吃飯,說這個劇本雖好,拍出來不會賺錢的。旁邊陪坐的倪匡忽然發問楚原,是不是很喜歡古龍?楚原說很喜歡,覺得他寫人性寫得特別好。倪匡說古龍正在寫《流星·蝴蝶·劍》,改編自《教父》,問楚原看過沒?楚原謊稱自己看過,邵逸夫便要倪匡寫一個劇本來給楚原拍。

1976年的《流星·蝴蝶·劍》開啟了楚原邵氏第三個階段,這部電影在台灣破了票房紀錄,從此楚原成了古龍導演。雖然有倪匡的仗義相助,但是楚原拍的《流星·蝴蝶·劍》幾乎把倪匡的本子都改掉了。倪匡倒是不會介意這些事情,他寫劇本,素來是讓對方定一個日子,到了那個日子來拿本子,拿走後不再改一個字,其他人怎麼改都無所謂,別找他就好。
楚原的古龍電影,一直有一個詬病,就是服裝、布景太不考究。面對這個問題,楚原也不避諱,說自己本身就是學化學的,不懂那些東西,他拍的是意境,不是實的東西。他的御用主演之一狄龍也說,一切都是做戲,感動了觀眾就好,不用太做實。
楚原常用楓葉,常用詩情畫意,是他骨子裡的浪漫情調,也和古龍的江湖之道不謀而合。後續無論多少人拍古龍,電視劇也好,電影也好,沒有人比楚原拍的好。因為他和古龍性子里本身就有相像的地方,既洒脫自如、不拘小節,又洞悉人性的變幻莫測。

他個人最喜歡自己拍的一部古龍電影是《白玉老虎》,男主角為了復仇,身邊所有的人都被他直接或間接害死了。當他成為了武林盟主,看看周圍,卻發現自己孤身一人,那麼報仇到底是為了什麼?
楚原的古龍電影里常常有這樣的思考,天下第一是為了什麼?不論在粵語片時代,還是邵氏時代,就算拿下過幾次票房冠軍,楚原都稱不上“第一”的導演。在粵語片時代他是小朋友,在邵氏有張徹、李翰祥死死壓在前頭。
楚原生性爛漫,也不在乎第一、第二,他評述自己的電影生涯,是“時勢造英雄”,到了什麼時期,他就自然而然拍那個時期要的片子。拍粵語片的時候,義大利新現實主義十分風靡,他就拍揭露社會現實的片子。007火熱的時候,他就拍了《黑玫瑰》。張徹大紅大紫,他拍了《愛奴》。
唯獨《七十二家房客》是逆時代而行,在國語片熱潮里拍了一部粵語片,他說服邵逸夫,如果這個電影不用粵語,很多俚語不能表達出來,會減少很多看點,邵逸夫想了一晚便答應了。後來《流星·蝴蝶·劍》的時候,已經很臨近香港電影新浪潮,楚原拍了這部實際上是講權謀博弈的嚴肅武俠片,又開啟了一線生機。

縱觀他整個電影生涯,我們最熟知的是邵氏時期,他自己最為珍視的是粵語片末期。那個時候他可以實現自己的電影理念,創作電影的手法也趨於成熟,不像後來很多思想被邵逸夫支配,要服從製片廠的安排。
陳可辛拍了一部《新難兄難弟》,致敬粵語片時代,梁朝偉的角色就叫楚原。王晶寫了一部《精裝難兄難弟》,調侃曲高和寡的王家衛和粗製濫造的他本人,都是香港電影的瑰寶。片中黃子華飾演的王晶衛在時空縫隙里,遇到了一身白西裝的楚原。
王晶衛問他:“你是誰?”
他答道:“我是電影。”
楚原可能不是商業的大師,不是藝術的巨匠,但他就是電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