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江湖裡的「絕世高手」

遊戲江湖裡的「絕世高手」

作者:新華網 聶晨靜

十四年前,電子競技被國家體育總局正式列為第99個體育競賽項,2008年改批為第78個體育競賽項。電競在國內經歷了漫長的摸索期后,近年來開始高速發展。

我們採訪了電競圈三位人物,他們有的是一線現役職業選手,有的是曾經的傳奇選手、如今的知名解說。他們用親身經歷說明,過去十年,更多人意識到了電競和遊戲的區別。

身為職業選手,他們享受賽場每一分鐘,痴迷於那種“熱血沸騰、毛孔都豎起來、腳趾都扣緊的感覺”。遊戲江湖,激烈浮沉,在“成績=前途”的指揮棒下,他們有的早早離開,有的仍在堅持最初的夢想。與運動員一樣,在短暫的職業黃金期之後,他們需要各自找尋人生的另一個出口。

在遊戲江湖裡當“絕世高手”,是一種什麼體驗?

遊戲江湖裡的「絕世高手」

Ⅰ 他辭職在家,被電競的橄欖枝“砸”入江湖

遊戲江湖裡的「絕世高手」

2012年9月的上海,暑熱已漸消退,秋涼開始打掃空氣中的濕悶躁鬱。盧超收拾行李,準備動身去杭州參加一家知名電競俱樂部的面試。這是他23年的人生里第一次離家出“遠門”。這也是他以Fenrir的ID闖蕩於職業遊戲江湖的起始。

準確來說,盧超是被“看上”的。中專畢業后在本地電視台做攝影的一兩年,盧超覺得很累,便辭職讓自己休息了下來。找新工作的同時,他常與朋友在網上“開黑”,直到有一天,職業電競俱樂部的橄欖枝伸向了他。

“反正也沒工作嘛,”盧超離開了家,他想去試一試。然而,像許多傳統的父母一樣,盧超的爸媽對於電競完全不了解,他們不相信兒子能夠通過“打遊戲”打出一份職業,更別說有什麼前途。盧超在念書的時候,父母就希望他成績好一點,未來可以找一份好工作。

在俱樂部試訓的第一個月,盧超經常接到父母打來的電話,他們擔心他的工作狀況。兒子第一次出遠門,父母也擔心,怕他在社會上不夠成熟,惹出事情來。

後來的事實證明,盧超確實“惹出了事”:2013年5月,DSL超級聯賽,盧超所在戰隊擊敗強敵,成當時最大冷門。此後一個個獎盃,讓他和他的戰隊聲名鵲起。Fenrir成為了DOTA2圈內最好的輔助之一,Fenrir所在的戰隊也常年穩居一線。

2013年12月,Fenrir和隊友遠征波蘭,贏得EMS線下賽冠軍;2014年7月,Fenrir第一次登上Ti(DOTA2國際邀請賽)舞台,和隊友默契而漂亮地拿了個亞軍,贏得1475699美元獎金;接下來的Ti5、Ti6,Fenrir所在戰隊又獲第四、第五名。這些頂級職業比賽,不僅讓Fenrir獲得了不菲獎金,也讓國際電競江湖記住了中國高手們的風起雲湧。

然而,高手也有“失手”的時候。在此前落幕的Ti7中國區預選賽小組賽中,Fenrir現役戰隊未能出線,這意味著連續奮戰3年之後,他沒有機會征戰在今年的Ti7賽場上。

“技不如人,甘拜下風。”這句場面話的背後,是Fenrir作為資深老將的心有不甘。“明年看情況,看能否再拼吧。”Fenrir已經28歲了,在選手更迭迅速、“黃金生命”短暫的電競圈,誰也不能保證,下一個戰場會是何種風景。

Ⅱ 他曾是傳奇選手,他給了自己兩年去放手一搏

遊戲江湖裡的「絕世高手」

29歲的張羽闖蕩遊戲江湖已經十年了。如今他已是國內最知名的DOTA解說之一,去年完美聖典最具人氣解說的獲得者。在電競圈,他以“單車”的ID為人熟知,江湖人稱車神、車長老。

解說過許多場國內外重大線下賽事,單車偶爾也會懷念自己當選手的那兩年。叱吒風雲、所向披靡,那是屬於他的傳奇兩年。

2007年,正在東華大學念大二的單車決定去成為一名職業電競選手。雖然此前也組隊打過比賽,但要中斷學業投身電競,單車遭遇了父母最強烈的反對。在單車的印象里,父母對他向來比較放任,從小酷愛電子遊戲的他,中學成績一直名列前茅,當過歷史、英文、物理課代表,還曾是學習委員,課外二胡也練得不錯。

單車是個明白自己的愛好並十分堅持的人。“選擇做一件事情的時候,別人不管說什麼都沒用。”對於這一點,父母也清楚地知道,所以他們雖然反對,但並未做出實質的限制舉動。也通過這件事,單車後來覺得,父母比他想象中更了解他。

互相妥協之下,單車答應父母兩年以後回校繼續完成學業。他給自己定下目標:兩年之內要拿到一個全國冠軍,證明自己打職業不比任何人差。結果半年後,他拿到了G聯賽全國冠軍,一年不到,又拿了個世界冠軍。榮譽不斷,他的戰隊造就了中國DOTA史上一個巔峰。

兩年轉瞬即逝,卻可以發生很多事,那段日子單車到達過遊戲江湖的巔峰,也經歷過低谷。2009年,他選擇退役回歸學業並擔任遊戲風雲嘉賓解說,由一名職業選手轉型為電競解說、遊戲主播。

而這也是圈內選手退役后的一個主要去向。單車碰到過一些退役選手,無時無刻不散發出懷念的情緒。“他們是真的太喜歡做這件事了。”單車雖然也懷念,但他更喜歡充滿挑戰的人生,他想去體驗更多的可能。“我還有新的目標,不同項目的目標。”

Ⅲ 他實現了兒時夢想,父親是他最忠實的粉絲

遊戲江湖裡的「絕世高手」

晚上8點,上海某電競俱樂部基地 ,23歲的Moogy剛剛結束一場日常訓練,他準備休息一會兒,然後打天梯積分。Moogy是一名天賦好而又十分刻苦的選手,他的一天大多是從上午11點開始,練習13個小時,一直到晚上12點。

Moogy認為這樣的生活很正常,因為他是一名職業選手,和普通人打遊戲放鬆是不同的。他需要專一的練習,才能在賽場上遊刃有餘。自去年轉會以來,Moogy的戰績突飛猛進:2016年ACE頂級賽冠軍、Dota2第二賽季/第三賽季大師賽冠軍。

在剛剛落幕的Ti7上,Moogy與隊友一路過關斬將,作為中國最強戰隊與世界頂級高手同台競技,最終拿下亞軍,獲得4068863美元獎金。對於這樣的結果,Moogy顯然心有不甘,一張賽後仰頭哭泣的照片,不難感受到他的難受與惋惜。這是Moogy第一次打Ti,賽前他充滿了期待。

賽場下的Moogy,看起來是個略顯羞澀的大男孩。四年前,高中畢業的他,如願成為了一名職業電競選手。他說,初中那會,當第一次隔著屏幕感受職業賽的熱血沸騰時,他有了夢想。

不是所有孩子長大后,都能把夢想變成工作。Moogy感到幸運的是,在他的追夢路上,父親一直是那個最堅定的支持者和最忠實的粉絲。Moogy記得,在他還是個新人時,沒有什麼經濟來源,是父母每個月定期打生活費度日。而現在,他作為一線選手獲得的收入,足夠在養活自己之外,回饋父母給予的支持。

Moogy的父親已經退休了。和每個為子女感到驕傲的父母一樣,他常常在朋友圈分享兒子打比賽的照片。年紀大的親戚們儘管仍然不夠了解電競這一新興職業,但也從此知道了,這是一份正規的可以賺錢的工作。

對於自己的職業,Moogy抱有一種務實的態度。在他看來,要想成為優秀的職業電競選手,天賦是首要的,其次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與刻苦。他希望更年輕的孩子們不要盲目地去追求成為一名職業選手,“先認真努力讀書,然後再考慮這方面”。

成績與人心,江湖有江湖的潛規則

在Fenrir看來,自己屬於“幸運兒”,儘管出道晚,但一路走來很順利。溫和低調的他,很享受與好友組成Team一起努力一起奪冠的感覺。打職業賽,他很看重團隊關係,“大家一起打的時候,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互相之間不能有不信任甚至排斥感”。

電競圈的老人不太願意與新人組隊,這是Fenrir覺察到的“兩極分化”:一線隊往往是江湖打拚多年的老人,相互抱團,靠積累下來的經驗和實力;二線隊多是新人組在一起,強烈渴望打出成績。“然而新人是缺乏大賽經驗的,跟一線老人隊沒法抗衡。”

四年前在波蘭第一次舉起世界冠軍的獎盃時,Fenrir還是個剛入江湖的新人,對遊戲的理解、對勝利的渴望,遠不如現在深刻強烈。他甚至至今記著,初次出國時差與飲食帶來的不習慣感,讓四五天變得那麼漫長。

而如今,身處一線戰隊,一個月兩場賽事,Fenrir早已習慣奔波。更大的改變,在於遊戲之外,純粹的激情不再;成績,越來越成為他壓力的源泉。沒有成績,不僅俱樂部會對選手產生懷疑,隊友也會喪失信心互相埋怨。

電競江湖競爭激烈、更迭迅速,而成績是決定選手職業生命的最直接指標,因成績不理想而分崩離析的戰隊不計其數。這像是一種“潛規則”,並沒有隨行業發展而有所改變。單車2009年選擇退役時,早就感受到了這份無奈。

“當時我們隊伍是全國甚至全世界第一,但是WCG我們只拿了第三。成績是越來越差的。”單車說,加之那時金融危機,俱樂部基本斷了贊助,承諾過的一些比賽和獎金髮放也沒有到位,很多電競選手的生活出現了困難。

經過系列打擊,單車發現,世界上最難把控的就是人,包括身邊人,也包括自己。“很多人的想法你沒有辦法去說服,甚至是沒辦法理解的。我比較失望。”單車平靜敘述的背後,無法想象彼時彼刻他內心的波瀾。

“第78號運動”與短暫的職業黃金期

十四年前,電子競技被國家體育總局正式列為第99個體育競賽項,2008年改批為第78個體育競賽項。電競賽事在國內經歷了漫長的摸索期后,近年來開始高速發展。中國音數協遊戲工委、伽馬數據發布的《2016中國電競產業報告》顯示,2016年國內影響力較大的賽事共計94個,相比於往年提升明顯,遊戲直播用戶規模突破1億。

“選手待遇越來越好了,賽事規模也越來越大,然後有了特別多的觀眾。”作為職業選手,Moogy能夠切身體會到大行業的發展。據伽馬數據,去年電競遊戲的國內市場規模達504億元,同比增長34.7%,而最新數據顯示,今年上半年,國內遊戲市場實際銷售收入已達997.8億元,同比增長26.7%。

站在風口上的電競,受到資本青睞,也遭遇公眾偏見,而情況似乎在一步步好轉。單車就覺得,過去十年,更多人意識到了電競和遊戲是不一樣的,電競是一門體育運動,並非遊戲消遣。越來越多人能正確看待兩者的區別,單車感到很欣慰。

但這還遠遠不夠。單車認為,目前沒有比較權威的機構來管理電競,沒有制度化的行業規範。而影響電競未來的問題還在於,廠商主導的單項賽事有逐漸蓋過綜合性賽事的勢頭。“如果沒有綜合性賽事的話,電競可能就不能叫做電競了。”

儘管尚未獲得國家認可的運動員身份,但職業選手在許多方面與運動員無異,“黃金期”短暫,在他們身上更加明顯。這是一項對身體機能與協調反應能力要求嚴苛的運動,17~24歲往往是選手們最好的時間。

2009年退役的時候,單車21歲。他說,如果時光能夠倒流,他可能會在職業選手的位子上再多堅持幾年。現在他只能偶爾回憶,“去想我以前是可以的,但現在沒有精力、體力、能力,也沒有時間做到那個程度。”

打了5年職業賽,Fenrir算是圈內的高齡選手。“我那個年齡開打職業賽,其實挺不適合的。”歲數小的選手,能更早地接觸職業氛圍、理解職業環境,同時不用更多考慮未來,可以更全心全意地投入這個行業,打出水平。28歲的Fenrir有了遊戲之外的盤算,他不得不為自己的將來考慮。

動物園與“正常人”:遊戲之後人生的另一種出口

Fenrir現在大部分的時間,都在上海閔行區一套四層古典宮廷式別墅里度過。一層主廳訓練場,中間一張長條形大方桌,訓練時隊友們圍繞而坐,易於溝通交流。塗鴉牆前一架移動白板上,寫有每日的訓練計劃,樓梯牆壁掛著戰隊的各式合照。這是一群年輕人青春的印記。

難得的休息日子裡,Fenrir會出門邀上圈外好友吃飯聊天,朋友好奇他打職業賽的見聞,而他從朋友那裡感受市井煙火。在封閉的訓練室里打遊戲,常常半夜2、3點睡,這樣過久了,Fenrir開始嚮往朝九晚五的節奏。

比起剛入行時的自己, 如今的Fenrir把電競更多地當成是一份工作,一種賺錢的手段。但他特別享受這份職業帶給他的樂趣,在對遊戲的愛好方面,他一直保持著初心,不管是以前的“開黑”,還是後來的打職業賽,都是一樣的。

Fenrir計劃一年後退役,然後去報個學校,學一門自己感興趣的語言,再找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要像正常人一樣生活”。而對於未來,Moogy暫時並沒有考慮太多,他可能繼續在這個行業轉型幕後做教練,也有可能和朋友開個飯店。

隨著網路直播平台的火熱,主播收入佔據了單車經濟來源的較大比例,越來越多的選手退役后也走上了他走過的路。打職業賽時那種“熱血沸騰、毛孔都豎起來、腳趾都扣緊的感覺”,單車覺得,是很值得人去體驗一番的。因此,他做解說或者主播時,會通過語言把選手的這些感覺,盡量多地傳達給觀眾。

但在單車內心,有一個很少與人說起的願景:用10年20年甚至更長的時間,如果能攢夠錢,他的終極目標是開一個動物園。“從小就比較喜歡動物,去其他城市或者國家旅遊的時候,我都會去當地的動物園看一看。”他說,跟人打交道多了,就會越來越喜歡動物。

遊戲江湖,職業選手們以各自不同的方式踏入,帶著家人的理解與不理解。遊戲之後,職業選手們的人生也必定會通往不同的出口。儘管有著各自牽挂,但這群青年卻從不悔遊戲江湖走一遭。“如果讓我重新選一次的話,我還是會去當一次職業電競選手。”這是他們不約而同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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