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編劇蘆葦:導演是一個容易讓人腐蝕變質的危險職業

67歲的編劇蘆葦並沒有“退休”。在接受採訪前,他還在跟一名同行感嘆,前幾年每年只寫一篇劇本的他,今年反倒忙起來了,一年寫了三篇,“或許真的是市場變大了”。

可惜的是,雖然這些劇本幾乎全都被片方買走,但近幾年幾乎很難看到掛著“編劇:蘆葦”且被他所承認的影片上映,上一部是2015年的《狼圖騰》,再上一部是2006年的《圖雅的婚事》。很難相信一名成功編劇的劇本,在近十多來年來被拍成影片的比例如此之低。提到他,更多的人只會想到與第五代導演合作的《霸王別姬》、《活著》,與第六代導演共同創作的《圖雅的婚事》。

【專訪】編劇蘆葦:導演是一個容易讓人腐蝕變質的危險職業
難以超越的《霸王別姬》

創作之外,在2012年和2013年,蘆葦都曾擔任FIRST青年影展主競賽單元的評委。這是一個能夠與青年電影人展開平等對話的平台,他以一名已經取得優異成績的電影圈前輩的身份,觀察著當下青年電影人的表達欲創作。一向創作劇情故事片的他,反倒認為當下紀錄片的真實性和表達質感,是同時代青年導演的劇情片遠遠趕不上的。

他與年輕人的對話還在繼續。2017年11月,“在場”沙龍在北京FIRST青年電影館舉辦,展映了5部今年在影展取得優異成績的影片。蘆葦作為座談嘉賓,觀看並討論了其中兩部。4年過去,他對當下青年創作者作品的看法依然沒變,“紀錄片的水準依然高於故事片”。

形成這一發展形態的原因很多,蘆葦認為結果與教育風格到工業系統不完備分不開。

在他看來,各大影視教育院校依然將文藝片作為教學的主要內容,缺乏對傳統敘述和好萊塢類型片的研究。並不是科班編劇出身的蘆葦是自學成才的。一次偶然的機會,在西安電影製片廠做美工的他寫起了劇本。他師從《世界電影》,精讀並分析其刊載的世界經典電影劇本,並依賴研讀經典作品,長期泡在電影院里,一邊看經典電影一邊仔仔細細地做好筆記。正是在這段學習當中,類型片的精髓滲入了他的每一個創作細胞。

【專訪】編劇蘆葦:導演是一個容易讓人腐蝕變質的危險職業

除了學習,在實踐中摸索也必不可少。蘆葦也是同周曉文導演創作出《最後的瘋狂》、《瘋狂的代價》兩部典型警匪片之後,才有機會去創作《霸王別姬》與《活著》兩部在戛納獲得大獎的經典作品。

由於電影市場熱度逐年升溫,當下的青年創作者,比蘆葦當年更容易獲得投資創作的機會,然而蘆葦並不認為這些機會都能帶來好的幫助。這些湧入市場的資本都是想掙快錢的投機者,其中絕大部分的人問他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搞什麼電影可以掙錢”。青年導演如果跟這群需要立竿見影收益的片方進行合作,不僅在表達上得不到認同,在創作中也很難得到真正有能力有經驗的合作者的幫助。

從某種程度上說,有才華的創作者更需要學會自我保護。從業超過30年,蘆葦看到了太多有才華的人如何掉進一個又一個的“陷阱”里。找到好的合作公司后,青年導演需要學習如何與團隊進行集體創作;影片如果成功,要學習如何不被權力和聲望所腐蝕;進行全新的創作時,還需要抱有充分的熱情和對自己苛刻的要求,才能達到更高的成就。

很難去判斷,這是一名編劇對導演的“偏見”,還是他在看透這一行業后深思熟慮得到的答案。如今的蘆葦依然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轉行從事導演。寫寫劇本、提提修改意見,是這名從業超過35年的創作者持續發揮光與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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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沙龍現場正在點評的蘆葦

界面娛樂對話編劇蘆葦:

界面娛樂:在2012年擔任FIRST青年影展的評委時,您曾經說過,覺得現在內地年輕人的劇情片的發展,落後於紀錄片的發展。看了今年評選出的幾部有代表性的作品,您還這麼覺得嗎?

蘆葦:我還是保持這樣的觀點。目前我們青年導演的劇情片,還處於一種很原始的、粗糙的、功能單一的階段。在真實性、技巧性和表達質感上,紀錄片的水準依然高於故事片。

界面娛樂:在您看來為什麼會形成這樣的發展形式?

蘆葦:對故事片來說,目前的環境、整個工業體系,都已經把青年導演的創造性和表達能力扼殺掉了。這樣的形式只是結果。你看現在中國電影發展那麼多年,連國際上的大電影節也入圍不了,這和我們國家的現狀實在太不匹配了。

界面娛樂:在沒有入圍國際大電影節的同時,我們的票房收入卻在蹭蹭上漲。

蘆葦:國內票房的上漲,並不是影片質量有多好,而是因為商業院線這樣的硬體起來了。在《霸王別姬》時代,中國的銀幕兩千塊不到,現在四萬多塊,差距是巨大的。所以與其說票房的增長是智慧,不如說是堆砌硬體的結果。真正令人悲哀的不是硬體,而是軟體,就是電影故事片本身的質量不高。

界面娛樂:票房上漲之後,帶來了更多的關注和資本,對青年導演進行自己的嘗試是有幫助的嗎?

蘆葦:這些資本湧入電影界,可以說幾乎百分之百的目的就是來撈一把。他們沒有說要從文化的角度、從更長久的角度去扶植(創作者),他們大都想要立竿見影的票房效應。

界面娛樂:整體環境同您創作初期的環境相比呢?

蘆葦:我們那個時代,中國電影製造的出品商還有很大一部分是國家的,各種電影製片廠,當時還算有一些製片方會考慮電影的藝術質量,對他們來說還算個目標。今天很多投資商估計一聽到藝術目標,就會產生要讓自己賠錢了這樣的本能反應。這形成了一個滑稽可笑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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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上映的《瘋狂的代價》是蘆葦的早期作品,已經有了犯罪類型片的基本結構

界面娛樂:FIRST青年影展還是以藝術作為導向,近幾年推出的片子都獲得了很高的評價,不過確實都沒有得到很高的票房。

蘆葦:其實FIRST也面臨著問題,它必須要讓自己所扶植、支持的這些導演,在商業上證明自己,否則你永遠是一個依靠著別人的資助去提供展示的平台。這個作用很必要,但是還不夠,我覺得最終還是得完成商業上的自我證明。

界面娛樂:這樣的商業證明,還是要從類型片入手吧?《心迷宮》忻鈺坤那樣?

蘆葦:一定是從類型片突破。我個人雖然對《心迷宮》還是持有自己的看法,但估計這是FIRST出來的故事片里票房比較好的一部了。類型片有一個逐步發展和成熟的過程,現在這些片子的藝術價值和人文價值,還是遠低於當下的紀錄片的。

界面娛樂:您覺得這一代青年導演拍攝的故事片為什麼沒有那麼強的力量?

蘆葦:從藝術的角度來說,我們舉個例子吧。當年第五代導演進入電影界之前,社會生活課已經上完了,經歷了上山下鄉、當過工人農民,從社會的角度來說他們是成熟的,所以他們拍攝故事片時出手驚人。但今天的電影人沒有經過這一課,相對來說成長都是相對富裕、沒有壓力的,也不會經歷第五代導演那樣的錘鍊。

就像張藝謀,當年他家是“黑五類”,這對他的心靈造成的影響是深遠而巨大的。但今天的導演都不會有這樣的成長環境,都是溫室里長大的,除非有特別好的悟性,否則一般來說生活經歷並沒有教給他們什麼,所以他們跟第五代導演剛出來時是有距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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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葦與張藝謀合作的《活著》同樣成為張藝謀的創作巔峰

界面娛樂:之前有人評價當下的青年導演更熱衷於自我的表達,講故事的能力反而沒有得到鍛煉。您同意這個說法嗎?

蘆葦:這種情況跟我們的教育環境有關。電影學院、中戲等,都是教文藝經典,把文藝經典作為自己教學的主要內容,但是對於傳統的敘述,尤其是對於好萊塢的研究、對好萊塢類型片的表達規律,還是缺乏一個正式的研究,更談不上成果。

界面娛樂:您對類型片的學習和了解,其實也是通過自學。您有什麼經驗可以分享給當下的青年導演?

蘆葦:建議他們不要趕時髦,一定要研究經典,扎紮實實分析經典。這裡的經典不是單單指類型片,要各種類型的藝術,經典小說、經典音樂、經典電影等等。這些經典大家有目共睹,經過時間篩選留下,比如電影雜誌刊物、評選年度十部電影等,我們就可以直接拿來看、研究了。它們就是我的老師。

界面娛樂:通過這樣的學習,掌握了這些經典的結構、模式,對青年導演的創作會有實質性的幫助嗎?

蘆葦:結構、模式只是第二位的。對一名從事電影行業的藝術家來說,技巧永遠是第二位,人性的力量才是第一位。

我在那個時代不可能受到正統的戲劇電影教育,契科夫是我們閱讀的一個標杆,我可以說真愛他,他的書基本都看過了,在某種意義上他是我的精神教父。他沒有社會觀念,他也遠離社會觀點,但他對人性充滿了善意,對於人性的觀察理解充滿了歌頌的力量,有著強大的人道主義力量。這種觀念在潛移默化中影響了我的一生,也影響了我的作品。

界面娛樂:最近很難在大銀幕上再看到您的新作,十分可惜。

蘆葦:我其實劇本倒是一年寫一個,有時候比如像今年還更忙,寫了三個,而且大部分都賣出去了,不過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包括在內容方面,也有投資者的一些因素,這些都沒有拍成。

界面娛樂:而且聽說像王全安拍的《白鹿原》,還有吳宇森拍的《赤壁》,最終都沒有使用您寫的劇本。您怎麼看導演棄用編劇劇本這樣的情況?

蘆葦:對,這兩部我都寫了,《白鹿原》寫了四年,《赤壁》寫了一年半,但他們都沒有用。我覺得導演應該注意自身素質的提高,必須要在作品里展現自己的素質。

電影是一個集體的創作,但很多時候很不幸,有的導演要自娛自樂,比如王全安拍《白鹿原》時,甚至在一部影片離身兼五職,除了導演,出品人、製片人、編劇、演員都要去當,這個結果我們也很容易看到,就算從票房去衡量它也是一堆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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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葦寫的《白鹿原》劇本被王全安棄用,導致二人決裂

界面娛樂:很多青年導演的作品也是自編自導,個人化程度比較高,您有什麼建議給未來將加入到集體創作中的青年導演嗎?

蘆葦:這方面美國好萊塢給了我們一個參考和經驗,我們可以看他們的編劇和導演是怎麼合作的。比如《教父》的導演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本身自己是一名傑出編劇,但他還是找個編劇來合作。他是編劇專業畢業的,善於集體創作。電影為什麼被稱為第七藝術,前六種都是可以個人完成的,只有第七種需要集體完成。

很多導演和製片人都忘了這個規律,而且我們這個時代又是自戀的時代,人人都想把自己的名字掛上去。現在我覺得特別噁心的現象是隨便誰都把自己的名字掛在一個作品上,某某某作品,在我這個年代的人看來有點厚顏無恥。

這個電影一定是大家的,不是某一個人的,因為它是合作的成果。不過在這個時代,這個現象也不足為奇了。

界面娛樂:前段時間宣布您以編劇顧問的身份參與《封神三部曲》的籌備,這次為何會選擇加盟這樣一個魔幻作品?跟烏爾善導演的合作如何?

蘆葦:從故事片的角度來說,魔幻題材與現實題材,故事的規律都是共通的,我主要是特別看中了導演烏爾善。他拍的幾部電影,讓我看到了他那種嚴謹認真的製作態度,因為導演的水平肯定各有高低,但認不認真很容易看出來的,他的專業和敬業的態度,讓我覺得值得合作,而且他的每部片子的類型都很清楚,敘述也很清晰。

界面娛樂:對,從處女作《刀見笑》,到《畫皮2》,再到《尋龍訣》,都能看到明顯的進步。

蘆葦:他是一步一個腳印走過來的。我們都知道導演是一個很危險的職業,它的權力,以及一部影片成功后帶來的這種聲望,能迅速腐蝕掉一名創作者,很容易讓人變質。可是在烏爾善在《畫皮2》的成功之後,依然能拍出《尋龍訣》這樣更加堅實的影片,我就覺得他非常值得合作。目前我一直在看劇本。我不寫,主要給他們的劇本提一些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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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葦肯定了烏爾善執導《尋龍訣》時取得的進步

界面娛樂:說到集體創作和好萊塢類型片的模式,讓我想到今年獲得56億票房的《戰狼2》,這部影片就非常符合好萊塢的類型片模式。

蘆葦:其實《戰狼2》是香港的團隊、好萊塢的團隊和中國的團隊結合在一起打造的產品。在更大的程度上,實際上香港主創佔了大多數,而且也有《加勒比海盜》的製作團隊共同完成。

為什麼這個片賣得好,是吳京他組合的好,他善於洋為中用。我覺得他是一個工作刻苦,而且聰明,很會審時度勢的人。而且你放心,這樣的合作模式,國內馬上就會有一批,很多公司都會去模仿。

而且《戰狼2》的片方和製作方,很清楚他們的市場在哪裡,很清楚在什麼市場回收投資、創造價值。

界面娛樂:聽起來《戰狼2》像是一種用中美合拍模式生產的國產片。您怎麼看去年頂著合拍片光環的《長城》反倒失敗了,從某種角度上是不是說明那樣的合拍模式行不通?

蘆葦:我覺得那樣的中美合拍以後依然會有。不能一棵樹死了,就說別的樹都會死,只是他們沒種好。《長城》失敗的根本原因,和故事西方、東方,或則使用什麼製作模式都沒什麼關係,電影沒那麼複雜。最簡單的道理,故事不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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