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游本昌:清骨一生,爺叔走好
對於許多觀眾來說,游本昌並不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他曾以兩個身份給人們留下深刻印象:上世紀80年代電視屏幕上,他是穿著破僧鞋、搖著破扇子,在人群中瘋瘋癲癲的「濟公」;在電視劇《繁花》里,他是坐在黃河路的飯店裡,語氣平靜、眼光深沉的「爺叔」。今日,央視新聞發布消息,表演藝術家、國家一級演員游本昌去世,享年93歲。
「濟公」和「爺叔」兩個角色相隔近40年,也幾乎橫跨了中國電視文化的重要變遷史。「濟公」出現在電視開始進入千家萬戶的年代,而「爺叔」則誕生於流媒體、社交媒體和短視頻重新塑造觀看方式的時代。游本昌也因此在晚年經歷了一次頗為特殊的「再發現」:很多年輕觀眾因為《繁花》第一次認識他,隨後才發現,這位九十多歲的老人,恰是自己父母甚至祖父母一代人記憶中的「濟公」。
01 爺叔不響,氣場不散
《繁花》里的有一場戲,讓不少觀眾至今印象深刻:阿寶穿上西裝行頭,提酒挑眉,儘是瀟洒,爺叔遠望悵然,眼中熱淚湧上,低頭閉目,片刻后重新抬眼,彷彿在那一瞬看見了自己走過的人生。一段幾秒沒有台詞的表演,卻讓「爺叔」這個角色立住了。

回溯游本昌的一生,1933年出生於江蘇泰州的他,在抗日戰爭爆發后第二年,隨家人搬至上海,在那裡,動蕩的戰亂和涌動的思潮讓他早早感知到世道沉浮,身上也落下了「爺叔」的影子。
接到《繁花》劇本之前,游本昌並不知道「爺叔」會是一個怎樣重要的角色。當時劇組並沒有向演員提供完整劇本,而原著小說中也沒有「爺叔」這一人物。但游本昌看了台詞,覺察到這是個帶有「教父」氣質的人物,於是產生了興趣。試鏡時,游本昌被要求演一段兩頁台詞的戲,並將這段表演錄成視頻發給導演王家衛。但游本昌卻堅持要現場表演,即便片方無法負擔差旅費,他也要自費前往。因為在他看來,即興表演是進入人物的一條重要路徑,只有面對具體的人、具體的環境,演員才可能真正找到角色的狀態。
然而,追求極致光影的《繁花》摒棄了傳統影視劇的多機位拍攝,採用單機位拍攝,同一場戲需要根據機位變化反覆表演,每一次都必須儘可能保持人物狀態和表演節奏一致。對於習慣通過現場交流和即興尋找人物的游本昌而言,這種拍攝方式並不容易適應。為了不耽擱劇組的進度,游本昌利用收工后的時間,回到酒店自己練習幾十遍,甚至上百遍,形成肌肉記憶。

《繁花》拍攝持續了三年,游本昌從87歲來到了90歲。他感恩劇組因為他高齡處處照顧,但他從不自恃這份優待。劇組裡的其他演員曾回憶,游本昌每天工作將近10個小時,即使沒有自己的鏡頭,也留下來給其他演員搭戲。
後來胡歌曾表示,游本昌再累也不願回到劇組準備的房車中休息,只是搬一個小木箱坐在現場。面對他人的勸說,游本昌婉拒,「我只有在拍攝現場不離開,這個氣場才不會散。我坐在這裡休息,不只是讓身體的氣回來,還要保持我這個表演的狀態、氣場不散。」
這份對「狀態」的執著,貫穿了游本昌整個演員生涯。早年接受採訪的時候,他曾說,「要熱愛自己心中的藝術,為它可以付出生命,但是絕不可以愛藝術中的我。」直至鮐背之年,游本昌仍踐行著這一理念。
02 從龍套到「濟公」的漫漫人生
如果只看《繁花》中的游本昌,很容易忽略他此前漫長的演員生涯。
1956年進入中國國家話劇院后,游本昌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出演小角色。他曾自嘲自身條件不好,既不帥也不怪,只能演一些龍套角色。但對表演的喜歡,讓他並不輕賤自己手上的任何一個機會。
在蘇聯劇目《大雷雨》中,他出演一個無名無姓、沒有台詞的農奴僕從。為了這個角色,他翻閱了19本書,研究農奴的服裝、飲食習慣以及人物可能具有的心理狀態,還主動為角色設計了瘸腿、瞎眼等身體特徵,希望讓一個幾乎沒有存在感的人物變得鮮活。後來,他總結自己的表演方法:「小角色當大角色演,舉輕若重。碰到大角色,再下同樣的功夫,就舉重若輕了。」

這句話放在游本昌身上,並不只是對表演技巧的概括,也解釋了他後來為什麼能夠塑造出濟公這樣的經典人物。一個演員如果長期認真對待那些沒有名字、沒有台詞的小角色,他所積累的其實不僅是表演經驗,還有觀察人物、理解人物以及建立人物的能力。
1984年的春節聯歡晚會,人們記住了陳佩斯和朱時茂的《吃麵條》,記住了馬季的單口相聲《宇宙牌香煙》,但少有人記得51歲的游本昌曾登台表演了啞劇《淋浴》,但正是這段表演讓導演張戈看到了游本昌身上獨特的表演張力。
《濟公》中的「濟公」一角是游本昌跑了79個龍套之後迎來的第一個主角。為了演好這個人物,他幾乎把此前積累的全部表演經驗都投入其中。在拍攝過程中,他需要承受真實的身體痛苦和並不舒服的拍攝條件。他曾說,演《濟公》「拼了我半條命」。
真正讓濟公成為經典的,並不是簡單的瘋癲、幽默或者滑稽,而是游本昌賦予了這個人物一種複雜的精神氣質。這個看似不修邊幅、行為乖張的和尚,實際上始終在關注世間的不平與人的困境。游本昌沒有把他演成一個單純負責製造笑料的喜劇人物,而是試圖讓人物身上同時存在悲憫、智慧、頑皮與悲涼。那個經典的「半哭半笑」的表情,也因此有了更複雜的意味。

二十多年後,游本昌又遇上了一個「濟公」一般的角色。2009年,76歲的游本昌看中了一部關於李叔同的話劇劇本,買下了版權。李叔同出身名門,詩詞歌賦皆有所成,最終卻放下世俗生活,出家成為弘一法師。游本昌在這個人物身上看到了與濟公相似的地方:他們都曾身處世俗生活,卻最終選擇離開原有的人生軌道,尋找另一種精神上的答案。也是在那一年,游本昌決定短期剃度出家,法名「定暢」。
為了排演話劇《弘一法師》,游本昌賣掉了自己在北京的房子。這不是游本昌第一次賣房拍戲,之前為了拍《游先生啞然一笑》和《了凡的故事》,他也曾賣房拍戲,最後幾乎賠光積蓄。
《弘一法師》後來進行了長達8年的演出,共完成130場義演。排練期間,83歲的游本昌曾在舞台上摔倒,造成肱骨骨折。為了不影響演出,他選擇接受手術,並在術后25天重新登台。

這些經歷很難簡單歸結為「敬業」兩個字。對於游本昌來說,表演並不僅僅意味著職業身份,也不是獲得名氣的一種方式。而是他理解世界、理解他人,也理解自己的方法。
自2008年開始,游本昌長期從事藝術教育的相關公益活動:在史家小學開設表演課、招收沒有進入藝術院校的年輕人成立藝術團、發起「種子計劃」開展戲劇美育教育。他並非想要「造星」,而是深信藝術美育可以重塑人生。他說「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對很多人而言是一句耳熟能詳的俗語,但對他而言,並不是一個簡單的比喻。幾十年的表演經歷讓他相信,演員通過角色進入他人的人生,而這種進入最終也會反過來改變演員自己。
游本昌從不把年齡當作表演的終點,正因如此,他的職業生命被不同年代的觀眾不斷重新解釋:1950年代,他在話劇舞台上出演沒有名字的配角,1980年代,他成為家喻戶曉的濟公,此後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逐漸淡出大眾視野,直到2023年,他以90歲的高齡重新成為年輕觀眾討論的演員。
我們當然可以把這樣的經歷理解成「堅持終於獲得回報」,但這似乎過於簡單。游本昌的一生並沒有按照一個清晰的成功劇本展開。絕大多數時候,他並不是時代的中心,也沒有持續擁有最好的資源。他只是一個演員,在等待角色,也在準備角色。
參考資料:
魯豫有約《濟公與我·游本昌》
北京日報《專訪|游本昌:不為繁華易匠心》
三聯生活周刊《90歲的游本昌,靠什麼讓〈繁花〉風雲人物「爺叔」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