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村遊記》：來自彩虹合唱團的現代啟示錄

演出了《張士超你到底把我家鑰匙放哪裡了？》《春節自救指南》《感覺身體被掏空》等“神曲”的彩虹合唱團，11月8日推出了自己的首張實體專輯作品——《白馬村遊記》。而這套曲目的“封箱”之演作為上海國際藝術節演出的一部分，也於當日在上海東方藝術中心上演。

2016年，彩虹合唱團藝術總監、團長金承志參與了上海國際藝術節的“扶持青年藝術家計劃”並創作了合唱套曲《落霞集》，今年彩虹合唱團正式參與了藝術節的主版塊演出，這也是上海國際藝術節20年來首次邀請“非專職＋流行跨界”團體參與演出。

從2017年12月開始，彩虹合唱團陸續在杭州、北京、上海、台北、深圳等城市的巡演中表演了《白馬村遊記》，今年10月在上海共青森林公園，彩虹合唱團還演出了《白馬村遊記》的森林版音樂會。 

為何在發售專輯之日選擇“封箱”？金承志笑言因為彩虹合唱團的成員都是業餘合唱愛好者，他們演出的熱情度完全取決於對音樂本身的喜愛，在一年中已經多次演出的《白馬村遊記》已經讓成員覺得有些不“新鮮”了。

金承志還吐槽自己的創作是“首先要討好自己，再討好成員”，而為了持續吸引滿足團員排練演出，就要不斷創作新作品，“我一年要寫20部音樂作品，連周杰倫也不用這樣啊”。

金承志與他的“桃花源記”

《白馬村遊記》是金承志繼《澤雅集》和《落霞集》之後創作的第三部合唱套曲，也是彩虹合唱團建團8周年的紀念性作品，它以七首彼此關聯的作品講述了民國十三年，“喪系”青年顧遠山在經歷了新時代的沖刷之後失意而歸，歸家路上途徑浙西白馬村，由此而展開了一系列的奇遇之旅。

這是金承志對於“合唱戲劇化”的新嘗試，被金承志認為是自己寫過的“最神仙”、“最喜歡”、“最能夠跟觀眾有親近感”的作品。

 “離家已十三載，兩鬢早就添了白。彷彿做了不少事，好像什麼也沒有。”

這是《白馬村遊記》主人公顧遠山的內心獨白，也是專輯中第四章節《燈花》中的一段歌詞，這段表演也是《白馬村遊記》巡演中最戳中觀眾淚點的部分。

談起創作《白馬村遊記》的靈感來源，金承志承認自己就是顧遠山本人。

爆紅網路的“神曲”讓金承志成為了名人，而突然成名帶來的無所適從，讓金承志迫切需要一個可以躲避的地方，當時正在家鄉溫州養病的他有一天見窗外綠意盎然，於是腦子裡便有了《白馬村遊記》第一個章節《榕樹》的詞作和曲調。

在此之後，金承志表示只是順著自己“腦中的景色，並把它描繪出來”，談到創作的技法，金承志說自己是“想到什麼就寫下來，寫完之後再通過技法完善它，而不是開始就想好用什麼技法，這樣反而會把創作的路給閉塞掉”。

金承志以專輯的最後一個章節《村口吟佛》舉例，其中的“龍王點兵”就摻入了自己在咖啡廳、等紅燈時的所聽所感。經過這種生活細節的積澱，《白馬村遊記》的故事才完整起來。

寫作過《遊藝黑白》、《樂之本事》的台灣古典音樂評論家焦元溥在對《白馬村遊記》的評論中提到：“絕大多數的創作者，都是一邊援引神話，一邊又以神話來回應自己”。金承志在《白馬村遊記》里寄託的，也是對自己心中的願景的回應與解脫。

彩虹合唱團，絕不是幾首“神曲”

創立於2010年的彩虹合唱團的全稱是“上海彩虹室內合唱團”，最初是上海音樂學院指揮系學生自發組織成立，後來吸納了社會各界的合唱愛好者。

近年來，合唱團先後演出了金承志創作的《凈光山晨景》、《澤雅集》、《落霞集》、《白馬村遊記》和《外婆》等現代合唱作品，也以《張士超》等“神曲”獲得了傳統音樂市場以外的人群的關注。

這也讓彩虹合唱團成為了大眾眼中的“神曲合唱團”，他們的音樂也被網友戲稱為“一本正經地搞笑”。

這些“神作”也體現了金承志對尋常瑣事的獨到觀察和對生活細節的提煉能力。

在《白馬村遊記》中，金承志的這種洞察生活的能力以渾然天成、靈活巧妙的形式呈現了出來。在今年四月《白馬村遊記》在台北的演出中，縱然觀眾對它完全陌生，滿座皆是初次觀看。但據焦元溥在演出現場的觀察，“當《燈花》中段的字幕一出，偌大的場館中啜泣聲竟此起彼落，更有人哭到失控淚崩”。焦元溥認為這是因為《白馬村遊記》“作品調度精彩，人聲拳拳到肉”，而《白馬村遊記》正是“你和我，我們每一個人的故事”。

無法轉發的音樂作品

儘管曾經發布現場版，彩虹合唱團仍然耗資百萬重新錄製《白馬村遊記》專輯。還發售CD、黑膠唱片，以及全新的數字版專輯，數字版還附贈了專輯的番外篇《吃飯》。

為了錄製高質量的專輯版，金承志和團員一度連續排練、錄製長達17個小時，由於體力不支，“唱到最後，團員們都跪著唱”。此外，專輯中大量的溫州話，也是團員在專輯錄製遇到的一個關隘。

對此，身為溫州人的金承志給專輯里所有方言歌詞都標註了音標和拼音，以助於團員的發音演唱，金承志表示這種方法對合唱團里的男團員很受用，女團員們則希望能夠通過理解顧遠山的故事細節來“口傳心授”地記憶語音語調。通過這樣的方式，最終才有了專輯中大量的溫州方言的呈現。

《白馬村遊記》請到了中國藝術研究院書法專業研究員、創作者梁源來為專輯進行書法創作，他也是彩虹合唱團運營總監許詩雨的好友。作為一個資深的“黑膠玩家”和音樂行業從業者，梁源介紹：《白馬村遊記》專輯（CD及黑膠）的歌詞手札並沒有採用大眾審美中的“漂亮字”如王羲之的行書寫就，而是採用了民國碑派書法，“這主要是為了貼合主人公顧遠山所處的清末民初的時代背景”。

此外，專輯還借鑒了同時代畫家豐子愷的風格配以插畫，由梁源與青年設計師陳爽爽製作，設計師邵巍巍擔任設計顧問，用以呼應作品故事當中的年代感，也利用視覺印證了音樂中暗流涌動的情緒。

在專輯錄製方面，彩虹整體租借音樂廳作為錄音場地，並從台灣邀請了音樂人林俊龍、黃宏仁先生分別擔任新專輯的製作人與錄音師。

在具體錄音製作方式上，錄音主麥克風采用了特殊的“Sphere錄音”技術，以複雜、精密的純模擬混音方式，使音色更為飽滿溫暖。林俊龍介紹選擇這樣的錄製方式也是為了“把最真實的聲音留存下來，因為它們是有價值的”。此外，彩虹為每一首作品都選擇了不同的真空管做色彩處理，無論是專輯中踏雪尋梅的竹馬之樂，亦安酒家的人聲鼎沸，西村渡口的詭異靈光，還是村口迎佛的肅穆莊嚴，每一處情緒的細微變化，都顯得更加真實而細膩。

這樣獨特的設計與製作可能會使習慣了在微博、朋友圈一鍵轉發音樂的人們發現：似乎一段音頻並不能完整表達《白馬村遊記》的意趣和追求，自己從《白馬村遊記》中的領悟也無法通過轉發分享實現，因為它的設計和製作決定了它不僅是一段音頻，而是有書有畫的視覺之旅。

一份現代啟示錄

雖然《白馬村遊記》的故事所處的時間維度是民國十三年，但它探討的依舊是不過時的命題：人生苦不堪言，不若夢境甜美，存在與奮鬥究竟意義何在？《白馬村遊記》並沒有給出標準答案，而是如同蘇軾遭貶之後寫下的《前赤壁賦》一般，給了一個宇宙之大，我只是“滄海之一粟”的答案。答案當然也不重要，重要的一直是故事的視角和故事本身。

這個故事的視角也正是《白馬村遊記》的內核所在，用上海音樂學院教授陶辛的話說“《白馬村遊記》跨了一個大的台階，這是因為較前作，金承志顯示出了藝術家的視野，並做到了以個人的視角去重新看待這個世界。” “這張專輯表明他們不僅擁有現在和將來，還擁有過去。”

金承志也展示了“年輕一代不是眼睛里只有人工智慧、只會玩機器設備的一代，他們也能回到過去，也會審視歷史、審視傳統。”

陶辛這裡所指的“審視傳統”，不僅是指對已過人生的審視，更指的是彩虹和金承志既能從對文藝復興時期、古典及浪漫主義時期作品的演出中汲取傳統的養分，也能結合時代語境創作出切合當代人困境的作品，並結合合唱這一“需要高度奉獻精神”的藝術形式來表現，他認為對於當代“自由而散漫”的年輕人來說，這無疑是很酷的。

在《白馬村遊記》“封箱”之後，金承志透露接下來彩虹將要嘗試的，是用復原的宋朝語言演唱辛棄疾的四首詞作，這部《稼軒長短句》也是金承志接下來的創作重心。

而在《白馬村遊記》里，留下的究竟是南柯一夢，還是一份現代啟示錄，已經與彩虹合唱團和金承志無關，他們只是這個故事的講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