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超創,一群AI時代狂奔創作的人
槍聲響起,喪屍倒入泳池,一個西部牛仔打扮的機器人收槍,跟喪屍跳舞,騎鴕鳥過街,最終與塑料模特開展了一段浪漫又孤獨的末日廢土約會……
這段用不到10天製作出的3分34秒的作品,是29歲的劉梓瑜4個月前用業餘時間完成的AI短片《喪屍清道夫》。這部作品引得了好萊塢知名AI電影製作人PJ Ace全網尋人,直言「這是我近年來看過最好的短片之一」。
劉梓瑜不是影視科班出身,既沒有導演資源也沒有團隊。他一個人完成了編劇、分鏡、生成和剪輯的工作,他的那句「我是導演,AI是演員。」概括出了「AI超創」這個群體最核心的特質——以AI為主要生產工具,將過去需要編劇、美術、攝影、後期團隊協同完成的內容生產流程,壓縮至一人完成。
AI超創需要既懂AI又懂內容,是技術與創作能力高度重疊的複合型人才。而在成為AI超創之前,他們是地產打工人、是模特,是電音製作人……AI工具的出現,重新定義了內容創作者的標準。

資本的反應比想象中要快。大模型公司、長視頻平台、MCN機構正爭相舉辦AI大賽全網搜羅新一代創作人才,獎金池也水漲船高。B站AI創作大賽一等獎有100萬元獎金,抖音AI創作大賽獎金池超過了400萬元,前不久虎鯨文娛集團推出的「鯨銳AI創作大賽」,總獎金更高達1000萬元,是國內首個千萬級AI視頻創作賽事。平台集體加碼的背後,是對AI敘事內容供給的迫切需求,也是對新一代創作者歸屬權的爭奪。
當繁榮的信號足夠密集,一個更值得追問的問題隨之浮現:當千萬獎金湧向AI創作賽道、「AI超創」成為平台爭搶的資源標籤,這個看似火熱的生態,繁榮的究竟是誰?以及「超創」這個標籤意味著什麼?
為了解答上述疑惑,界面文娛採訪了幾位身處其中的AI超創,他們的感受遠比外界想象得複雜:他們被平台需要,也被平台定義,與此同時,他們因技術紅利崛起,也因技術平權而焦慮。
01 前浪與後浪
AI超創並非一開始就站在聚光燈下。
鄧平回憶自己是2022年底開始接觸AI,後來在小紅書上做過一段時間的AI自媒體,2024年Sora發布后,他轉型做了AI視頻博主,之後在平台、廠商的邀請下,邁上了AI超創的創作之路。
鄧平並非個例,早期的AI超創通常先是因對AI產生濃厚興趣,開始摸索AI工具技能,在這一過程中發現視頻的表現力更為突出,順勢進入AI視頻創作領域。「我們這部分人都是全部自學來的,沒有人教你。」另一位AI超創德里克文告訴界面文娛。
早期的AI超創圈門檻頗高,德里克文總結早期AI超創身上往往具備三個特質:首先有自學能力和自驅力;其次對技術敏感;第三有審美和導演思維。「很多AI自媒體博主能寫文章、能做測評,但做不出好的AI視頻,為什麼?因為還差審美和導演思維。同時具備這幾樣(能力)的人其實很少。」
想要成為AI超創,需要主動申請,或者平台、廠商進行定向邀請,AI大賽也是獲取該身份的渠道之一。在早期,位元組即夢和快手可靈先後舉辦的AI大賽,這成為驗證AI超創能力的主要試煉場。早期比賽幾乎聚集了當時所有最強的AI視頻創作者。「那時候群里一兩百人,進去一看至少八九十個人都是認識的。」德里克文回憶道。

轉折發生在今年2月,Seedance2.0發布,鄧平將這一時刻形容為「AI的ChatGPT時刻」,「之前很多高手都沒下場,影視專業人才也看不上,但Seedance2.0的出現,各路神仙都下場了。」
Seedance2.0的模型能力出乎了所有人意料,在鄧平印象中,之前視頻模型可能三、四個月迭代一次,模型榜單上大家輪流坐莊,「Seedance2.0出來以後,將近六個月,沒有任何一家模型公司宣布更新模型。」
模型能力躍升帶來的變化是技術門檻被迅速拉平,影視行業的製作公司、後期專業人員、廣告從業者紛紛下場。與此同時,B站的內油管博主、網文作者也湧入賽道,新一代AI超創的特點由此顯現。德里克文分析道,早期超創大多是對AI工具感興趣的人,而新一批超創未必對AI工具了解多深,但他們本身就有專業的編劇或導演經驗。「AI的發展讓工具使用非常簡易,他們不需要花太多學習AI的成本,就能把原來在美學、編劇、導演方面的能力直接轉移過來。」
鄧平明顯感覺到,Seedance2.0出現后AI內容的質量高了很多,新一代超創在內容表達力上更強。
「以前的AI超創更偏向視覺呈現,現在則更偏向內容本質:故事、創意、抓人的情緒點。」德里克文告訴界面文娛,在這一趨勢下,早期的AI超創正面臨著實實在在的生存危機。「我一直在說,我們無非就是嗅覺比別人靈敏一點,自己願意先去探索。但AI工具能力太強了,專業選手進來,人家拿出的是積累了幾十年的專業知識,拿你一兩年現學的知識跟人家拼嗎?那肯定拼不過。」

德里克文早早就意識到了早期AI超創面臨的困境,為此,他建議技術型AI超創要把握好自己的優勢,「AI視頻不能僅僅是一個普通視頻,它本身就是一個不同的形態,有AI獨有的表達語言。」他舉例,早期做的首尾幀連續順滑變化,傳統技法和拍攝都很難達到,「這可以形成很獨有的AI表達語言。」在德里克文看來,面對專業選手的湧入,早期AI超創有三條路:要麼轉型;要麼利用前期積累的資源尋找新位置;要麼在AI獨有的表達方式上建立不可替代性。「一旦所有創作者的內容放在大眾標準下去審視,你沒有什麼特點,那肯定就會被時代遺忘。」
而另一位AI超創劉青的判斷則更為冷峻,「當信息差被抹平、技術被拉平之後,這部分紅利消失,真正誰能留下來會變得很明顯。一些沒有自身專業能力的人,在失去信息差和技術紅利之後,本身就不具備太多價值。」
02 在AI大賽和商單模式中沉浮
鄧平今年有一個明顯的感受,AI比賽越來越多,「感覺每個月都會有比賽出現。」
在鄧平印象中,之前AI大賽不多,存在作品歸屬標準不規範、評選機制不夠合理的情況。但現在,各大平台公司下場,AI大賽的規模和制度逐步完善,評審機制透明化,讓AI大賽更有信服度了,「以前的評委可能根本就不懂什麼是AI,現在都是在專業領域確實有份量,也真的懂AI的人在做評委。」
專業性之外,真金白銀的獎金也是吸引AI超創加入比賽的一個原因。德里克文告訴界面文娛,早期的AI超創大賽主要有即夢和可靈兩家公司來辦,那時候AI超創高手都會參加,現在AI大賽越來越多,讓人關注不過來,但隨之而來的是「含金量在下降」。
「含金量」下降,很大原因在於,有限的獎金池和擴大化的參賽選手,讓大賽對AI超創不再具有吸引力。「商單一分鐘3-5萬,而大賽要做兩到三分鐘,做完了以後還不一定能拿獎,那高水平的AI超創還會參加嗎?很少了。」德里克文告訴界面文娛,現在大賽吸引的是還沒有名氣,需要平台展示自己能力的AI超創,尤其現在AI專業人才緊缺。早期AI超創現在更多是以評委的身份來參加比賽,而不是選手。
為了吸引更多人才加入,現如今AI大賽的獎勵機制越來越豐厚,在算力支持、流量扶持之外,真金白銀的獎金也從幾萬塊漲到了百萬級,甚至千萬級。不僅錢越來越多,賽道也進行了一定的細分,有命題的比賽,也有非命題的比賽,有的看藝術表現力,有的側重社媒互動量。各家公司希望通過這種方式篩選出適合自己平台特性的AI超創。

在鄧平看來,現在是「群雄割據」,各家都在「搶人」。創作者一旦在大賽中獲獎,便可能被平台簽下。
然而,拿獎並不等同於能生存。對絕大多數AI超創而言,商單才是主要收入來源。劉青提到,「平台會看創作者的作品,對他們個人的風格有一定了解,然後不同的單子會匹配給他們認為適合的人。」鄧平也印證了這一點,「有些創作者適合做影視類,有些適合做廣告類型,有些適合做測評,平台會根據你的特點來派單。」
這意味著目前支撐AI超創生存的商單遠未系統化。創作者能否拿到商單,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運營人員是否認識你、是否記得你、是否認為你適合。沒有公開的評級標準,沒有透明的匹配機制,也沒有穩定的派單流程。當AI超創群體急劇擴大,商單模式的公平性與合理性就面臨著新的問題。
鄧平的主業是在一家廣告公司做創意,他明顯感知到客戶的預算已經在下降,他們將更多預算投入到了AI內容。這也意味著對AI超創來說,商單資源目前總量是足夠的,但是並非所有的AI超創都能分得一杯羹。
面對「目前靠商單能夠養活一個AI超創」的問題,德里克文坦言,「實在沒辦法一概而論,因為每個人的差距很大,但是頭部AI創作者肯定是沒問題的。能力強、作品好,那商單資源肯定是不愁的,要是能力不夠好的話,那就很難講了。」

在所有公司當中,MCN機構的商業資源最多,但仍有不少AI超創對合作機會有些猶疑。鄧平道出了AI超創不會優先選擇簽MCN的原因,「MCN很少有培養意識,更多是發商單,這是一種缺少感情的交換。」
新一代AI超創的優勢在於內容的創作能力,在商業化的裹挾中失去方向,是大多數人所抗拒的,正因如此,不少AI超創對商單會考量更多。DiDi_OK之前接受採訪就表示,他幾乎不接商業廣告、不接額外商單,就是為了避免創作心態變形,保住獨立創作的純粹性。
03 流量邏輯下的耗材
當商單模式遠未成熟,也意味著AI超創與平台之間的關係比「合作」二字更複雜。它更像一場雙向挑選:平台在篩選創作者,創作者也在挑選平台。但這場挑選不見得是對等的。
一般來說,AI超創跟各個平台是一個互相選擇的過程,首先基於AI超創自身的偏好選擇平台,主動申請成為平台的AI超創,而平台方也會選擇適合自己長期合作的AI超創。不同平台給出的福利是不同的,這就要看AI超創的需求。曝光資源、商單合作、算力投資,甚至運營人員的專業溝通能力,這些都有可能成為吸引AI超創的優勢資源。
大多數情況下,AI超創可以身段靈活地成為不同平台的簽約超創。據界面文娛觀察,很多AI超創可以同時認領大模型、AI工具、長視頻平台等多個超創身份。
只不過,在絕對頭部面前,博弈還是存在的。而議價權的天平向哪邊傾斜,取決於誰更稀缺。「大部分情況下,模型能力強的,平台就會強勢一點。如果模型能力沒那麼強,AI超創會強勢一點。」德里克文覺得這種博弈選擇有時也非常複雜,「不能一概而論。」

但在平台的判斷標準里,「流量」是它們最熟悉的規則,只是流量邏輯跟內容質量有時並不完全成正比。「有的時候你哪怕做出的好內容,但就是沒爆。有的時候你可能覺得這個作品不咋地,但可能切中了某個情緒點,一下子就爆起來了,所以這很難去判斷。」德里克文告訴界面文娛。
劉青早就看清了平台的流量篩選邏輯,「我感覺AI超創的這個身份,雖然頭銜比較好聽,但實際上就是一些自媒體人,靠流量吃飯。」流量邏輯的不可控,時常將AI超創懸置在一個尷尬的位置。「流量這條路徑,其實是非常耗損人心力的。可能今天有流量,明天就沒有流量。另外發布獲得流量的東西,它可能本身並不具備讓你形成自己的個人壁壘。如果說哪一天誰沒有流量了,另一個人可以很快的頂上去。」劉青感慨道。
這些年,劉青見到了周圍太多有天賦、有能力的AI超創被流量邏輯裹挾,整個人變得非常疲憊,這讓劉青逐漸深層次地去思考「AI超創」真正的身份價值到底是什麼。「感覺現在很多AI超創對這個身份或者獎項趨之若鶩,將其當作一種自身能力的價值體現。創作者在這種氛圍下,會主動去追求更多的流量、更多的曝光,但很多時候沒有意識到這個路徑本身的意義是什麼,所有人都被裹挾了。」
04 AI超創會曇花一現嗎?
在採訪過程中,許多AI超創都展現出了很強的危機意識,其中不少人在間隔一段時間后,其在行業內的處境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就如德里克文所說的,「AI基本上是以天為單位去發展的。」
劉青告訴界面文娛,AI超創基本以每半年到一年為一個周期淘汰一批人。「我每年看到活躍的創作者都不是同一批人,淘汰非常快,頭部也有可能會很快沉寂,沒有人記得你是誰。」
AI超創是跟AI綁定在一起的新興職業身份,當AI發展速度不斷加快,AI超創的職業發展未來也變得模糊不清。在德里克文看來,隨著AI工具的進步,「AI超創」這個概念可能會變得不那麼重要,「因為AI工具剛出來的時候,每個人使用效果差別比較大,所以誕生了這一群體,但現在隨著AI工具的進步,這種驚喜不再有了。」
模型迭代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AI工具的快速發展正在快速拉齊所有人的水平線。當所有人的使用效果都能逼近100分時,創作者水平不再具有吸引力,「即便還有AI超創,那也只有掐尖的那部分人才會非常有影響力。」德里克文說道。
鄧平記得Seedance2.0出來時自己沉默了很久,他感覺自己之前建立的創作壁壘一下子被打破了,這讓他意識到,「這個世界之後會變得很卷。」
模型能力不斷進步是所有AI超創無法迴避的現實。Seedance 2.0的內容可用率從20%提升至90%以上,而前不久性能更好的Seedance2.5已經出現在了AI超創們的工作台上。

正如山行資本在一份行業分析中指出的:當工具差異消失,真正的競爭變數只剩兩個:對內容的理解力,和對最新AI工具的實踐深度。「這兩個能力的交叉點,才是內容團隊真正的護城河——不是workflow,而是用AI工具創作出用戶願意停留的內容的能力。」在劉青看來,模型發展得越厲害,標準其實越會回歸傳統。「100年積累的影視手法、創意靈感、故事結構、審美、光影是不會簡單被技術簡單替代的。說白了,如果腦子裡沒有,就是做不出來好東西。」
未來是否還有「AI超創」這個身份,沒人能給出確定答案。德里克文坦言:「可能過了一年以後,完全都不一樣了,有沒有這個群體都難講。」當工具不再構成壁壘,身份標籤自然隨之淡化。但行業觀察的視角是:身份的淡化,恰恰是行業成熟的標誌。當一個行業需要靠一個標籤來界定參與者時,它往往還處在早期階段;當標籤不再重要,參與者的價值由作品和內容直接衡量時,這個行業才真正進入了可持續運轉的軌道。
從這個意義上說,從業者越來越多,是一件好事。德里克文說道,「只有所有人都參與進來,有量變才有質變。當充分競爭起來的時候,這個行業才會越來越健康地發展,儘管充分競爭對原有超創意味著利益損失,只不過積極面對,還是消極面對就看個人了。一個行業如果一直來來去去都是那幾個人,那這個行業勢必就是封閉的、不發展的。你看現在的電影行業,對吧。」
(文中劉青、鄧平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