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再次組閣失敗，多黨制的負面樣本？

7月25日，西班牙馬德里，西班牙眾議院25日投票否決中左翼政黨工人社會黨候選人佩德羅·桑切斯出任首相。來源：視覺中國

文 | 界面新聞特約記者 錢伯彥 

什麼是西班牙人做不到的？答案是在晚上9點之前吃晚餐，以及組建聯合政府。

當地時間7月25日下午，西班牙現任首相佩德羅·桑切斯（Pedro Sánchez）再次在議會吞下苦果。124票支持、67票棄權、155票反對，西班牙議會在三天之內第二次拒絕任命桑切斯為下屆西班牙首相，根本原因在於桑切斯的新一屆政府組閣方案無法獲得議會的多數支持。

在這兩天前的首次投票中，桑切斯的任命投票就以124票支持、170票反對、52票棄權的糟糕成績遭到議會否決。

當前距離4月28日的西班牙大選已經過去三個月。儘管桑切斯領導的中左翼政黨工人社會黨（PSOE）在大選中憑藉29%的得票率成為議會第一大黨，但是由於西班牙政壇近十年來碎片化傾向愈發嚴重，在總共350席的下院僅有123席位的工人社會黨想要單獨組閣卻絕非易事。

自知勢單力薄的工人社會黨在大選結束后第一時間便選擇了在政治光譜上與其較為接近的左翼民粹政黨“我們能黨”（Unidas Podemos，又稱“我們可以黨/我們能運動”）嘗試聯合執政。與有著140年歷史的工人社會黨相比，成立僅5年的“我們能黨”借著西班牙高失業率、低經濟增長率的大背景，迅速成為西班牙第四大黨並在議會擁有42個席位。

但是兩黨組建聯合政府的努力很快就因為內閣重要職位的分配問題而出現危機。

儘管桑切斯在25日當天投票環節之前還公開表示，工人社會黨給“我們能黨”開出了優厚的條件，這其中就包括將副首相之位和住建、衛生、平權三部部長職位預留給“我們能黨”，但這依然無法令“我們能黨”感到滿意。

在“我們能黨”看來，入主實權最大、最有利於左翼政黨發揮政治能量的勞動部才是該黨最重要的訴求。對此，工人社會黨發言人艾琳·拉斯特拉（Irene Lastra）的回應則是：“您難道不知道西班牙勞動力市場的政策決定權都在地方手上嗎？您是想開一輛沒有方向盤的汽車嗎？”

其實早在兩黨正式開展組閣談判之前，外界就對左翼聯合政府不持有樂觀態度。其中最大的關注點就在於數年前由當時執政的右翼保守派政黨人民黨（Partido Popular，簡稱PP）所推行的勞動力市場改革。

通過人民黨的改革，西班牙企業在雇傭員工時，可以繞開職責類似崗位固定工資、固定工時的階梯合同，更加靈活多變的勞動合同一方面確實大幅度降低了西班牙的失業率，但也壓低了西班牙的平均工資，增加了臨時雇傭關係的比例。

作為左翼民粹政黨，“我們能黨”的核心政策和競選主張中就包括逆轉人民黨的勞動力市場改革。該主張不僅引起了西班牙僱主協會CEOE的強烈反對，也使得本就因“不擅長促進經濟發展”而被詬病的工人社會黨不願意冒險將勞動部長這一重要職位交給“我們能黨”。

依據23日和25日的投票結果推算可知，桑切斯的支持票基本上全部來自於工人社會黨本黨，而“我們能黨”的議員們則幾乎無人願意為桑切斯的組閣方案買單。

此外，兩黨之間的矛盾還有一個繞不開的死結，那就是“我們能黨”黨魁巴勃羅·伊格萊西亞斯（Pablo Iglesias）。在桑切斯看來，讓充滿理想主義色彩的伊格萊西亞斯出任副首相不僅增加了聯合政府運作的難度，還會引起議會中第二大、第三大黨人民黨和公民黨（Ciudadanos）的強烈抵觸，這將使得新政府在議會中處境極為艱難。目前，人民黨和公民黨在議會中共擁有123個席位，和工人社會黨平分秋色。

為了將伊格萊西亞斯排除出內閣人選，工人社會黨曾希望“我們能黨”可以派出由行業專家組成的技術官僚團隊出任政府要職。工人社會黨的這些要求也被“我們能黨”視為對該黨的羞辱。儘管伊格萊西亞斯在投票前已經在推特上表示願意放棄內閣職位，但是其建議的副首相人選卻是他的妻子及該黨二號人物艾琳·蒙特羅（Irene Montero）。

兩次闖關失敗后的桑切斯和工人社會黨將何去何從？

根據西班牙憲法規定，新一屆政府必須要得到議會過半議席的支持。如果第一次投票未予通過，則需要在第二次投票中至少得到簡單多數的議席支持，即支持票需多於反對票。倘若兩次闖關皆以失敗告終，各黨派仍有最後的兩個月期限達成共識，否則將觸發再次大選。

當前已經走到最後一步的桑切斯一方面將希望寄托在“我們能黨”於9月前做出實質性讓步。西班牙各界普遍預計，短期內再次大選將造成選舉參與率大幅降低，這無疑會便宜了基本盤更加穩固的人民黨，而工人社會黨和“我們能黨”將面臨雙輸的局面。此外，桑切斯相信“我們能黨”不願意第一次執政的寶貴機會。

另一方面，工人社會黨也做好了單獨執政的準備。為此，桑切斯希望第二大黨人民黨能夠在投票中支持少數派政府，或者至少投下棄權票。這在西班牙歷史上並非沒有先例，2016年大選後人民黨嘗試組建少數派政府時，工人社會黨就曾在歐盟的強大壓力下選擇網開一面。畢竟，如果9月底前各黨派仍無法打破僵局，西班牙就將在11月10日迎來四年之內的第四次大選，這對西班牙在歐盟的政治地位絕無益處。

西班牙此前已經於2015年12月、2016年6月、2019年4月舉行了密集的三次大選。

2015年大選過後，各種聯合組閣方案的相繼流產就直接觸發了2016年大選。但是再次大選依然未能打破僵局，最終不得不依靠布魯塞爾方面的協調，各大黨派才勉強達成一致。今年2月15日，工人社會黨的少數派政府因2019年預算案始終無法獲得議會批准而宣布再次大選。

過去四年來西班牙頻繁大選的根源在於西班牙兩大黨格局在歐債危機的崩潰。自從2010年代起，人民黨和工人社會黨這兩大傳統政黨就連續遭到了“我們能黨”、公民黨和“呼聲運動”（Vox，亦稱民聲黨）的衝擊。

從2011年大選開始，人民黨和工人社會黨所佔的議席比例就從84%一路跌至54%。儘管多黨制在歐洲各大國中並不罕見，但是與德國基民盟和社民黨兩大黨56%、英國保守黨和工黨90%的議席佔比相比，西班牙議會的黨派頭部集中度最低。

令情況更加複雜的是，不同於德國、英國等單一民族國家，西班牙領土範圍內少數民族和自治區政治力量巨大，以加泰羅尼亞和巴斯克為代表的地方主義甚至是分離主義政黨都在議會中佔據少部分席位。

而且西班牙和由四大政治實體拼出來的英國不同，在弗朗哥時代長期強力推行的中央集權制使得單一制思想在西班牙一直深得民心。這也使得工人社會黨在尋求議會支持時不得不顧忌基本盤，而選擇與分離主義政黨保持距離。即便工人社會黨和“我們能黨”需要拉上這些小黨派才能真正達到議會多數。

或許正如西班牙諺語所說，“顧忌太多，一事無成”（Quien mucho abarca, poco aprieta）。小算盤太多的工人社會黨能否在9月底的大限之前完成組閣，不容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