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手記】「話癆」齊澤克

【記者手記】「話癆」齊澤克

記者 | 王磬   發自盧布爾雅那

編輯 | 崔宇

一國因一人而聞名——今天的人們已經甚少再聽到這樣的故事了——但中歐國家斯洛維尼亞卻似乎是個例外。

這個坐落在阿爾卑斯山南麓的前社會主義小國,自上世紀90年代初南斯拉夫解體以來,便幾乎再沒被世界舞台的鎂光燈寵幸過。以至於當梅拉尼婭·川普——一位出生於斯洛維尼亞的模特——成為美利堅第一夫人時,國際媒體費了些勁才在地圖上找准它的位置。

但在過去二十幾年間的西方思想界里,僅有200萬人口的斯洛維尼亞卻是個振聾發聵的存在。僅需憑藉這一點:它孕育了齊澤克,當代極具魅力又極富爭議的學術鬼才、思想大師。

在到訪斯洛維尼亞首都盧布爾雅那之前,我曾在歐洲一些城市的集會上遠遠瞻望過齊澤克。最近一次是在倫敦,會場里擠滿了慕名而來的年輕人,想聽他講對脫歐的高見、抑或只是求張合影。每次集會談論的主題和他口無遮攔的黃段子都不太一樣,唯一不變的似乎只有他的穿搭——永遠不合身的T恤,掉了色的牛仔褲——以及一定會因為他的滔滔不絕而延時的Q&A環節。

【記者手記】「話癆」齊澤克

想用幾句話就總結出齊澤克特質的嘗試往往是徒勞的。自上世紀90年代初在學界橫空出世以來,他身上的標籤與他打破的框架幾乎一樣多。

“西方最危險的哲學家”、“文藝理論界的貓王”、“喬姆斯基與lady gaga的合體”……他行走在這些名頭帶來的大眾注視中,既遊刃有餘又充滿不屑。他把拉康精神分析和馬克思主義哲學鑄成理論的武器,見縫插針地解構時下熱點——從川普當選、到權游大結局——他幾乎無所不包。他的文章被譯成中文的頻率,在當代西方思想家裡恐怕也無人能出其右。

有人頂禮膜拜,也有人嗤之以鼻。“他看上去像個不苟言笑的左翼知識分子……但事實上,他不就是個喜劇演員嗎?”《紐約客》這樣評價道。喬姆斯基也尖銳地指出,齊澤克只是“善於兜售複雜的辭彙……但其實道理不用五分鐘就可以說清楚”。在中國,還有一種來自知識界的聲音認為,齊澤克的思想對歐美社會也許尚還有些啟發,但對當下的中國毫無意義。

一位當世狂人哲學家,集寵愛與爭議於一身,這對任何一名致力於觀察這個時代的記者來說,吸引力都是不言而喻的。經一位友人搭線,我向不久前剛邁入七十歲的齊澤克發出了採訪邀請。三天後收到他的回信,來吧。

“不過我在盧布爾雅那沒有辦公室……要拍視頻的話,也許可以在我家客廳里?”他不忘叮囑,“但不要期待太高,我就是一個疲憊的老男人(an old and tired man)。”

初夏午後的兩點五十七分,我們按響了齊澤克公寓的門鈴。會面定在了三點,一個此前的報道曾提到過,他喜歡訪客早到個兩三分鐘。

公寓坐落在盧布爾雅那城區的一隅,一座方方正正的灰色建築,是這個國家短暫的社會主義時期留下的遺產。但在鋼筋水泥之外,又透出與周圍的格格不入——城區其餘的部分大都還保留著中世紀小鎮精緻的青頂紅牆,河谷環抱的盧布爾雅那,倒更像是哈布斯堡王朝踩在當代的一個腳印。 

齊澤克打開院門的時候,眉眼有些惺忪,像是午覺剛醒。他兩鬢斑白,胡茬濃密,依舊T恤搭配牛仔褲。但與公開場合里魁梧健碩、咄咄逼人的“野獸形象”不太一樣:近距離站著的齊澤克,就是個身型中等、有些微駝、絮絮叨叨的老人。

“你是坐亞德里亞航空來的嗎?那你得當心了,它們要破產了,這兩天斯洛維尼亞的大新聞。”他的英文里裹挾的斯拉夫口音是如此濃重,讓你差點忘了他能熟練使用至少四門外語的事實。

語流間的短暫沉默似乎會讓齊澤克感到難以忍受,他的句子之間幾乎不留空白。“太熱了。盧布爾雅那這幾年熱得讓人抓狂。我受不了熱,我最喜歡的歐洲國家是冰島。那兒有很多火山,死火山,形而上學意義的火山!那兒還有個藍湖……好吧,它是人工的。但所有我們覺得美好的自然都是人工的,不是嗎?”

見面之後的五分鐘內,他就已經從航空公司的醜聞聊到了他在金融危機后購入的房產。彷彿不能自控,他每隔幾秒就要用手迅速地搓一下鼻子,不少人因此認為他是個“癮君子”。

“你住哪個酒店來著?”他詢問我,但卻並沒有真的要我回答的意思,緊接著,“盧布爾雅那現在的物價喲,貴得不行。我有些傲慢的美國朋友過來玩,哇,你們斯洛維尼亞竟然沒有四美元的午餐,東歐國家不都該很便宜嗎?我就說,你們這些種族主義者。”

齊澤克不輕易放過任何可以分析的日常細節。與斯洛維尼亞有關的刻板印象是常被他嘲笑的對象。

他招呼我們喝東西,把一種斯洛維尼亞自產的可樂推到面前,“這就是我們給可口可樂的社會主義式回答!”他給自己滿上半杯可樂,“那個時候嘛,為了抵制美國,許多共產主義國家都想造自己的可樂。中國有沒有?但反正東歐的這些牌子大多數都垮了,只有斯洛維尼亞的活了下來。你看,它的包裝是英文的,不是它有多國際化,只是為了在賣給我們自己民眾時顯得高端一點。”

“朋友”是他口中的高頻詞,也是常被他冒犯的對象。可以精準地激怒來自世界各地的朋友,他甚至對此很得意。

“阿姆斯特丹根本就是為了作家而建的!在運河區,去任何地方都可以用走的!我跟我的荷蘭朋友說,啊,你們那兒真有美感——只要不去想運河的髒水里埋了多少輛生鏽的自行車。”聽說我在荷蘭與比利時住過,他迫不及待地打起了“地圖炮”。

“為了激怒我的比利時朋友,我說,你們這個只有戀童癖和巧克力的地方,幹嘛不讓荷蘭跟法國把你們瓜分了呢?”

在中國,齊澤克也有一些“朋友”。

他們向他推送了大量關於中國的逸聞,他都照單全收。和他所喜愛的王爾德一樣,齊澤克“對雞毛蒜皮的事十分上心,對嚴肅的事則輕率處理”。眼下,一位中國記者的到訪,似乎為他提供了一個確認小道消息、分享花邊新聞的絕佳機會。

“我的中國朋友說,現在有列從北京到西藏的火車,要坐四天,從平原開到四千米的高原上。你也聽說了嗎?那簡直是我的夢想!完全不是浪費時間!我喜歡在火車上工作,累了就看風景。”

“明年我會跟我兒子去澳門!他想去賭場里玩一把,而我喜歡那些人造痕迹明顯的城市。澳門有個賭城完全是照威尼斯來建的?我還聽說中國現在不讓建這種有西方名字的東西了,真有這回事嗎?”

“我去年去了南京,那兒有個大學。聽說北京的文化氛圍更活躍一些。在有些城市,人們只關心商業,沒人關心哲學。”

他還聊起南北差異。“我喜歡有地域差異的國度!”他說,“我特別想去中國東北,以前看過一些在那裡拍攝的偵探電影。”但很快就扯到他感興趣的黃段子上。“你來自中國南方?我聽說在中國,南方人更喜歡講黃段子,北方人比較高冷。是真的嗎?”

他聊起鴉片戰爭,“中國的皇帝不讓英國輸出鴉片,英國就發動了戰爭。太糟糕了。我就去跟我的墨西哥朋友說,照這個道理,你們也該跟美國宣戰,對不對?”

他給我們展示了書架上的《三體》全集,“我讀完了第一本,簡直太喜歡他了!他的名字怎麼念來著?劉慈欣… 哦對,中國人的姓放在前頭。我聽說他的電影拍好了但是沒有上映,是怎麼回事?”

他的書架里還貼滿了全世界各地搜集來的碟片。他看過許多張藝謀的電影,認為《英雄》“比好萊塢製作的還棒”。不過,中國的電影導演里他最喜歡的還是賈樟柯。

架上攝像機,戴好麥克風——鎂光燈下活躍了幾十年的齊澤克,對這個流程顯得輕車熟路。

唯一讓他略微不自在的,是沒能坐在他心愛的沙發椅上。同行的攝像師遺憾地告訴他,沙發椅太矮光線不好。他沒再堅持,配合地換了一張高度適中的木椅。

採訪的開端,從三十年前的柏林牆倒塌聊起,那正是齊澤克憑藉《意識形態的崇高客體》一書驚艷學界的年份。

上世紀80年代末的西方思想界面臨著“雙重終結”:政治上,福山提出了“歷史終結論”,宣告全球資本主義秩序的全面勝利;哲學上,后結構主義方興未艾,“小敘事”和“邊緣話語”開始繁榮,有關宏大問題的探討已不再必要。齊澤克在此時橫空出世,他犀利地指出,需要回歸宏大敘事,需要回歸宏大的反抗:既反抗自由主義,又反抗福利國家意義上的左翼。

但正如齊澤克最喜歡的論證方式——悖論——一樣,他本人的敘述中也充滿悖論。讓齊澤克提出一些建設性的方案是困難的,他永遠在自我解構。

他是“全方位反抗”的激進倡導者,認為當前西方主流左翼“搞錯了工作重點,只關心些不痛不癢的文化問題”,而這正好是川普得以掌權的根本原因。但另一方面,他又對遠大革命的想象心存質疑。“對那些幻想盛大革命的精英左派,我的問題始終是:革命第二天,你在家裡醒來之後,會做些什麼?你能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它嗎?”

他談消費主義,認為消費行為並不只是在購買商品,還有那種“希望成為某種群體的一部分”的歸屬感。但他又批判對於消費行為的過分妖魔化,“我很看不起那些嘲笑窮人消費習慣的富人…… 一個工薪階層的勞動者,每隔一小段時間去購個物,買些便宜的、無用的東西,又有什麼問題呢?”

大多數的時候,他是個行走在思潮前沿的激進鬥士,從方方面面敲打人們對現世的幻覺。但也有一些時刻,他對細節和人情的體察提醒你,他還是個在東歐小地方長大的老紳士直男。

比如,他會在開始引用色情笑話作為例證的時候,略帶抱歉地講一句“不好意思,我這裡要用一個粗俗的例子”——面對女性講黃段子,在歐洲的文化里,畢竟不是個那麼紳士的行為,不管公眾輿論中的他有多麼口不擇言。

他談婚姻,並笑稱他的觀點“可能會讓你們的讀者失望”。作為一個激進左翼,他卻並不希望婚姻制度消失。“正因為它(在西方)已經失去了經濟功能,如今的婚姻才能成為某種美妙的東西,成為最純粹的承諾。”

他談開放關係,稱自己不是保守主義者,只是覺得開放關係的理念不能讓他信服。“愛情不是去找各種不同的人來滿足你的不同需求… 而是跟一個’沒有了他/她我就活不下去’的人在一起,為他/她給出承諾,做出改變。”

他談幸福,認為“幸福就是當代最鮮活的意識形態”。他堅信,“幸福不該是人們追求的終極目標,而應該只是一種副產品”。“如果只把幸福當做目標,那總是會導向自我毀滅的”。

我問,如果生活的終極目標不是幸福,又該是什麼?

他有些怔住,眼神在空中停留,似乎沒有為這個問題找到現成的答案。

“我不知道…”

那是整個下午的採訪中,他留下的唯一一個超過五秒的沉默。

收起攝像機時已接近五點,原定一個小時的採訪實際上進行了兩個小時。

“你記得邦德的紅色按鈕嗎?來採訪我這樣話太多的人,你們應該帶一個。每當我說得停不下來的時候,你就按一下。哈哈……”齊澤克自嘲。在007系列的老電影《金手指》,邦德只要啟動車上的紅色按鈕,就能把副駕上的人彈出去。

他絮叨著接下來的一些日程,包括一個在倫敦的學術會議,一次在瑞士的演講,還有在盧布爾雅那醫院的一項身體檢查。過去一年裡,接踵而至的多項疾病讓他意識到,“確實是七十歲了”。

他回憶著那個被他稱為“野獸入侵”的時段:當時他的臉部有一些炎症,還導致了部分的面癱,醫生以為是中風,但實際上不是;醫生還在他的腎臟發現了一塊小的腫瘤,好在及時做了手術;他一直有糖尿病,那段時間裡變得更糟;他的眼睛也不太好了,盯著電腦屏幕看一會就隱隱作痛…… 

“全都發生在一個月以內,還是很嚇人。”不過他很快又恢復了得意的神情,“這倒給了我一個不錯的借口:每次朋友請我去幹個啥我又不想去的時候,就可以說,我身體有恙。你知道吧?撒謊有時候是為了顯得禮貌。”

我們即將告別。齊澤克又提起了航空公司的醜聞,叮囑我一定記得在返程之前去網站上看看情況。他不再送我們下樓,但給出了“齊澤克式”的指路:

“出了門以後,記得左轉、左轉、再左轉。激進的左,沒有妥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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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齊澤克(上)】末日正在靠近,但沒人相信它會發生

【專訪齊澤克(下)】 “追求幸福”是當下最鮮活的意識形態

專題:拜訪“西方最危險的哲學家”齊澤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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