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意見】《邪不壓正》：情到深處是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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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3日，姜文導演的新片《邪不壓正》上映。這部改編自張北海小說《俠隱》的影片，除了復仇這個大格局以及絕大多數主角的姓名外，再也沒有更多的跟原著的關係。

片中身懷滅門之仇的李天然，又名布魯斯·亨得勒，在亨得勒醫生的照顧下，前往美國留學，在案件發生15年之後的1936年回到北平，在協和醫院醫生的身份掩護下，意圖在完成某件任務的同時完成復仇。而他一回到北平后，就跟姜文飾演的藍青峰、周韻飾演的關巧紅和許晴飾演的唐鳳儀相遇，更多次碰到了滅門仇人、廖凡飾演的大師兄朱潛龍和澤田謙也飾演的根本一郎。與此同時，盧溝橋事變在1937年打響，在復仇中他也完成了對日本軍隊的抵抗。

遭遇心動的愛人、完成自我的磨鍊，加上完成最初的夢想，是這樣一部個人英雄主義電影所必備的元素。這或許是姜文執導的幾部影片中，最不需要去進行過度解讀的一部影片。

也完全是因為導演是他，此前的多部影片才會受到影迷們一次又一次的過度解讀。在《邪不壓正》中，姜文並沒有信馬由韁地講故事，復仇的主線簡單而完整。相比原著，線索更加單一，李天然戰勝自己心魔的個人成長，也赤裸裸地展現出來。

姜文對原著做了非常多的減法。美國駐華記者，去掉；李天然的師叔，去掉；亨得勒的家庭，去掉；就連張北海以自己為原型創作的藍蘭，在片中也只有驚鴻一瞥，出現不過半分鐘。為了讓故事簡單，他砍掉了所有支線和可有可無的角色。

在簡單的故事中，姜文一路狂奔，鋪設了大量的情節去推動故事的發展。代表各方勢力交鋒的飯局一個接一個，李天然回到北平后也不再刻意隱藏自己，在城市中主動探尋著更多有意思的人。

就連談戀愛，李天然和關巧紅的進展也分外“神速”。兩人幾乎只要一見面，對話都會變成對彼此內心的質問，當中以關巧紅對李天然的引導居多，助其破除心魔。質問后，多半會變成李天然用扭曲的神態嘶吼宣洩出自己內心的恐懼與不滿，並最終在屋頂上躍走。唯一一次關巧紅的主動躍走，也成為兩人的訣別。

在群戲中，人和人之間的關係，聽他們跟誰說話、說什麼話就能理解。在姜文的電影中，台詞風格一直是特點之一，在模糊的表達中，要聽的不是表面的表達，而是要去尋找背後的玄機。在《邪不壓正》里，李非和孫悅兩名跟組編劇，就是在拍攝過程中，不斷將台詞打磨成為姜文特色的說話方式。

除了對情節起到極大的推動作用，《邪不壓正》的對話依然是姜文將觀眾逗笑的法寶，北方語系的貧和講究深入骨髓，再結合黑色幽默的風格，讓觀眾難以一下子摸清這些登場角色，究竟誰的城府更深。

黑色幽默無疑是姜文執導的6部電影中最為顯著的特徵。在《邪不壓正》開始沒多久，藍青峰獻畫給朱潛龍的一段便是影片的亮點之一。

朱潛龍姓朱，雖然還只是北平公安局副局長，身負的卻是“反清復明”的大業。藍青峰獻上的朱元璋畫像正是投其所好，更加不可思議的是，這張真實的朱元璋側面畫像，跟飾演朱潛龍的廖凡的臉型幾乎一模一樣。兩人一本正經地討論著血緣，背後各自的小九九打得更溜。

而影片主角李天然，更是將黑色幽默發揮到極致。被人騙了錢財后追去，卻莫名其妙地在要錢時被打了一針“大煙”，讓這名能夠飛檐走壁的大俠在迷糊間遇見真愛關巧紅。為了捉弄朱潛龍，將偷來的根本一郎的印章，蓋在前來打“不老針”的唐鳳儀的屁股上。

李天然自己也沒“逃過一劫”，全身被唐鳳儀蓋滿“鳳儀之印”，披著一塊紗巾披風，在歌劇男高音中，近乎全裸著在北平城的屋頂上躥下跳地跑去找關巧紅傾訴。他也會不得不操著一口不太自然的口音，對藍青峰不斷地叫著“爸爸”、“爸爸”。

姜文的黑色幽默足夠有趣，就算是藍青峰親手殺死亨得勒醫生，還跟李天然一起哭喪、喊出“就是我親手殺了他”這種話，也能讓觀眾在哀傷的同時笑出聲來。至於結尾處李天然與朱潛龍的對戰，深刻諷刺了那些只用套招的武俠電影，兩人用同樣的招數打得一模一樣，換了西洋招數后，朱潛龍又變成一次次的撞玻璃窗、找不到槍的二愣子。打得不精彩，邊打邊說的話很精彩。

片中也藏了不少姜文本人的“惡趣味”。比如史航飾演的潘公公，又名“華北第一影評人”，在片中對主線劇情幾乎完全沒有推動作用，出現在片中的最大價值，或許就是被用來好好嘲諷了一番一些對影片不懂裝懂的評論者。

姜文的電影有魔力嗎？舉辦首映的古北水鎮的長城劇場，離北京市區超過100公里，翻過一座山便進入河北地界，但依舊吸引來眾多媒體和嘉賓。這場有著極大儀式感的觀影，光是影片片頭的名單出現時，都能引來歡呼不斷，幾位主要角色在片中的亮相，同樣引來陣陣掌聲。

但《邪不壓正》在引發了一次次笑聲的背後，傳遞出最強烈的情緒，卻是一種莫名的悲涼。

作為主角，李天然通過在北平生活的一年，也從心懷恨意的熱血青年，變得大仇已報卻無所適從。他的亨得勒爸爸去世，藍爸爸重傷入院讓他去找自己的兒子，女神關巧紅也露出了另一張復仇女神的面孔，帶領著不知名的黑臉手下要去完成自己應該完成的復仇。至於李天然，站在古都的屋頂，看著鱗次櫛比的瓦片，人生中的親友的離他遠去，最終只剩一個人。

就算姜文在《邪不壓正》中，用巨大的篇幅去表現李天然的天真、爛漫、熱血、青春，讓他受到控制，為了表達自己表情扭曲，甚至在報仇這件事上有著年輕人特有的偏執，但最終他既像《讓子彈飛》中的姜文飾演的張牧之，又像《陽光燦爛的日子》里潛在泳池中盯著岸上兄弟和米蘭的馬小軍，眼看著同伴離去或有了新的目標，自己卻只能孤獨地停留在原地。不管是國家還是愛人、親人，大仇已報的功夫高手李天然，依然一個都守護不了。

撒了再多青春荷爾蒙，擠兌嘲諷了再多歷史名人，快馬加鞭地講了再滿的故事，姜文在《邪不壓正》里，依然留下了自己獨有的那一層在自傲中孤獨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