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店群演浮沉錄:從「橫漂」到明星 可能是一輩子的距離
文丨張五毛
中國影視行業如火如荼。北京的寫字樓和咖啡館里,每天都有人在談劇本、談檔期、談項目;沒有哪個行業可以像當下的影視行業這樣炙手可熱!
在光環之下,明星背後,有個鮮為人知的群體存在於熒幕之中。他們是影視作品里的路人甲,是副導演眼裡的“懶人”,是自己口中的“活道具”。他們是橫漂群演!這個群體有四萬之眾!
2017年11月,一個陰鬱潮濕的日子,我來到橫店,走進他們的生活。
採訪過程中,大多數橫漂不承認自己是娛樂圈一份子,他們說自己只是“活道具”。他們說,自己的月收入不到3000,比民工還低;至於上升通道,在成為橫漂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關閉;他們津津樂道的不是夢想和未來,而是明星請他喝過一杯10塊錢的奶茶。
在橫店你想火,簡直是做夢
在橫店,群演分為三個級別:普通群演、群特、特約。普通群演一天能賺80元,特約可以拿200-1000不等。
李嘉欣是我在橫店認識的第一位群演, 她小時候就想當童星,關曉彤那種,但爸媽想讓她當老師。

高中畢業后,李嘉欣按照爸媽指示考進了山東師範大學。一入學就做了班長,拿了全校最高的獎學金。但是,讀完大一,她就悄悄退學,來橫店做了一名橫漂。
她說:“我沒告訴家人,不想讓他們失望。我告訴自己,既然愛演戲,就一定要堅持。老天對每個人都很公平,堅持就有希望,哪怕只有1%的機會,我也要付出100%的努力。”
來橫店三個月,李嘉欣已經成為“老人”。因為大部分人橫店群演,都無法堅持一個月。新鮮感過去之後,取而代之的是無聊和空虛感。
“在橫店想火起來,完全是做夢。在北京還有可能,因為很多電影,都是在北京籌備,選角色。劇組到了橫店,要找的只是沒台詞的小特約。頂多露個臉,多數時候也就是充個數,露個身子,觀眾不可能記住我們。”李嘉欣臉上寫滿失望。

這種幻滅感,在見過很多明星之後,到達了極致。她伸出一個拳頭,問我:你敢相信嗎?趙麗穎的臉,就比這個拳頭大不了多少。還有迪麗熱巴,真人比洋娃娃還好看。我是個很自戀的人,但是站在她面前,我自卑得五體投地。你說,我怎麼可能玩得過她們呢?
做出這樣一個清醒的判斷,對李嘉欣們而言,無疑是殘酷的。但依然有部分人,固執地相信自己有機會像王寶強一樣,可以一夜爆紅。
已經橫漂10年的王海超就是其中之一。這十年裡,他經歷了父親去世、哥哥吸毒、自殺未遂,最終奇迹般地熬了過來。他說,如果不是明星夢作支撐,他肯定活不到今天。
今晚來我房間,這個角色就是你的
王海超把自己十年群演生涯的失敗,歸結於自己不是女人。
“前不久一個副導演潛規則女群演,在賓館,大特寫,女的捂住臉。副導演讓她把手拿開……這個視頻後來在橫店瘋傳。”王海超說這種潛規則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
2007年,王海超剛到橫店,還是一個盤靚條順的小鮮肉。雖然沒學過表演,但特約不斷。兩個月後,拍一部剿匪戲,他驚訝地發現,和他同一天來橫店的一位女群演,已經演到了女三號!
他跑去和老大(群演負責人)說:憑什麼她就能演女三?
老大說:你記住了,人家能付出的東西,你沒有!
在橫店,潛規則是不受歧視的。李嘉欣說她無法接受潛規則,但她也承認,潛規則只是一種正常的資源置換。王海超說:“潛規則是你情我願的事情,沒什麼對錯。我倒是有點佩服這種為了夢想,敢於賭上一切的人。這種女的,能成大事!”
但在橫店管理部門的相關制度里,潛規則是被嚴令禁止的,大部分人不敢去觸碰這條紅線。負責選角的副導演,一旦被發現有潛規則行為,會遭到全行業封殺。
一位副導演坦言,他不願意把多年的努力,都毀在一個女人身上。

李嘉欣也曾面臨過這種難題。剛來橫店沒多久,有個劇組女二號臨時不幹了。那個角色戲份很多,人設也吸粉。她通過朋友找到了副導演,說我能演這個角色。導演抬頭看了她一眼,很直接地說:今晚你來我房間,這個角色就是你的。
“如果當時我答應了,可能就正式出道了。第二天他們就找到人了。那個女孩我還認識,挺清純一姑娘。”李嘉欣說。
站在金字塔尖往下看,我無法理解他們
採訪完群演的第二天,我見了一個影視公司老闆——趙勇。聊起橫漂,他緊皺眉頭,滿臉不解。
“你說一個正常人,有多缺心眼,才會跑來橫店做群眾演員?”他如此反問。
我不置可否。他接著說:現在天氣冷,還下雨,那些群演去跑夜戲,凌晨兩三點就得在萬豪大酒店下面等著。一天下來,鞋子都是濕的,腳都泡腫了,回家連熱水都沒有,執行導演還經常拿他們撒氣。就為了掙這80塊錢?圖個啥?前幾天,我去一朋友的組探班。他們更變態,給群演吃的飯竟然是餿的!”

2015年,趙勇從東北來到橫店,短短兩年,就有了自己的影視公司,主營業務是網大和網劇。在他看來,群演一沒錢,二沒未來,三沒尊嚴,四沒愛情。
“世界上那麼多好工作不做,幹嘛來做群演?站在金字塔尖往下看,我真的無法理解他們。”
經常有群演找到趙勇,說自己有個牛逼的劇本,說自己會成為內地成龍。更有甚者,衝到他面前說:導演,給我個機會,我能把你捧紅!有次,一個群演演著戲,突然走到導演身後,看著監視器,冷不丁地說:“導演,你這裡不應該這麼拍。”
“我嚇了一大跳,把副導演叫過來一頓臭罵:你他媽怎麼找人的?趕快把他給我弄走!太魔幻啦!”
趙勇喝了口茶,繼續說,“在橫店,女群演比男群演更難混。有些劇組裡的男性,從攝影,到監製,到導演,沒事就調戲女群演。有的男群演還會亂摸,拿著激光筆照女群演的胸部。所以那些男群演,連女朋友都保護不了,也別怪人家跟別人跑了。”
趙勇對群眾演員的情感很矛盾。一方面,他打心底里不理解這群人,另一方面,又離不開他們。
“如果橫店群眾演員都走了,我的公司也就黃了。”趙勇說。
成為角色演員,是大多數群眾演員的夢想。但在橫店,群眾演員成為角色演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同等級的演員之間,幾乎沒有來往。一個角色演員向我坦誠:“我和他們不在一個層次。他們有什麼故事,我接觸不到;他們是怎麼生活的,我也不了解。這個行業大浪淘沙,我沒閑工夫去認識群演。”
偶爾也有“金字塔尖”的人,願意走下來,拉這些底層的橫漂一把。在橫店,幾乎所有群演都知道曉馬雲這號人物。他同情在底層掙扎的群演,自掏腰包幾十萬,為他們免費培訓。八千多個群演,在他這裡學習了聲、台、行、表等演技基本功后,開始接特約的戲,收入翻倍。
但有件事,始終讓曉馬雲無法釋懷。在幫助了這麼多橫漂后,他在路上遇見來上過課的學生,對方竟然不跟他打招呼。
“你說傷人不傷人?他們是真的不懂感恩呀!”採訪結束時,我問曉馬雲,還有什麼想對橫漂們說的嗎?
他癱在沙發里,半晌才說:“我就希望橫漂們能夠努力學習,腳踏實地地走,其他沒有了。”
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橫漂們來橫店的原因,各不相同。有人看了一期快樂大本營的“橫店專題”,就辭掉工作來了橫店;有人剛剛離婚,想來橫店散心;還有人在九江上廁所時,看到一張橫店影視城的宣傳海報,就買張火車票來啦。
橫店是一座圍城。城外的人想進去,很容易;城裡的人想出來,很難。執行導演張磊說,橫店適合生活。來了這裡,再去其他地方,都提不起興趣,也很難適應。
這裡生活節奏緩慢,一些群演的日常就是演戲和睡覺,無聊時打打遊戲。日子久了,人就變得懶散。

製作人王建國談起橫漂,說得最多的詞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他說,自己做群眾演員時,導演臨時需要群演說句台詞,所有群演都搶著上,生怕輪不到自己。現在要讓群演加句台詞,他們的第一句話是:給多少錢?
有人懶散短視,也有人拚命前行。走在萬壽街頭,看著那些賣力直播的年輕人,我依舊相信,橫店是造夢之地。因為我在橫店遇到的製片人、副導演、影視公司老闆,大多數都是從群演一步步走上來的。他們已經成長為中國影視行業的中堅力量。
在橫店,我從一些人眼裡看到了破滅,也從另一些人眼裡看到了慾望。橫店不是神奇之地,也不是明星工廠,它只是一塊普通的土地——只能把那些努力向上的種子孕育成參天大樹。
離開橫店那天,和王海超吃了頓離別飯。飯桌上,我給他講了一個勵志故事:從前,有個山裡娃,學習一般,長相一般,家境也一般。沒人認為他能成功,但是這個山裡土鱉,北漂了十年,硬是憑著碼字功夫混成了網紅。
我說:你長得比他帥,家境比他好。沒有理由不比他紅。有一個王寶強,就一定會有第二個。
言語至此,王海超一昂頭,幹掉半杯二鍋頭。語氣堅定地對我說:“張兄,我決定了,再在橫店干十年!等我成了一線大腕,誰的採訪都不接,只接你的採訪!”
我和他擊掌。眼前的火鍋,香氣四溢,紅油滾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