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歐豬」首國到經濟改革典範,葡萄牙執政黨做對了什麼?

現任總理科斯塔勝券在握。來源:IC Photo
文 | 錢伯彥
葡萄牙四年一次的議會選舉波瀾不驚地落下帷幕,同時也折射了該國國民經濟穩定且快速的增長。
截至發稿,由58歲的現任總理安東尼奧·科斯塔(António Costa)率領的執政黨——中左翼的社會黨(PS)成功拿到36.65%的選票,成為最大贏家。另一大傳統黨派,中右翼的社會民主黨(PSD)則遭遇滑鐵盧,其得票率僅為27.9%。(註:PSD儘管在名字充滿了中左翼色彩,但其自由保守主義政治傾向使其被劃分在政治光譜的右側。)
以左翼集團(BE)、葡萄牙共產黨(PCP)和主打環保的PAN黨為代表的其他黨派,則分別獲得9.67%、4.25%、3.28%的選民支持。
沒有黑天鵝,該結果與此前公布的數份民調幾乎一致。
這場缺乏懸念的選舉也恰如其分地體現了葡萄牙這個南歐小國自上一次金融危機以來最大的特點:政治穩定。

一方面,執政的社會黨支持率一直保持在30%以上。在5月的歐洲大選中,社會黨就拿到了33%的選票,而社會民主黨僅為22%。在此次大選中進一步擴大領先優勢的社會黨甚至距離拿下議院過半席位僅一步之遙。根據往年大選結果估算,在該國獲得40%的得票率就意味著議會中的絕對多數。
儘管在四年任期內,社會黨曾於2017年6月和今年5月分別遭遇軍械庫失竊案醜聞和全國教師罷工兩大危機,但該黨在民調中位列榜首的地位和科斯塔這位里斯本老市長的聲望卻從未被動搖。
相比於傳統中左翼政黨近年在法國、德國、奧地利等國家日漸沒落,堅挺的葡萄牙社會黨可以說是歐洲大陸上中左翼陣營中一枝獨秀的存在。
另一方面,成對出現的政治碎片化趨勢和極右翼民粹政黨崛起也同樣在葡萄牙失去了普遍性。與異軍突起的德國選項黨、法國國民陣線或奧地利自由黨等新勢力相比,葡萄牙的兩大極右翼政黨PNR和Chega的得票率甚至都到不了1%。
而通過此次大選預計能最終進入議會的政黨數量也不超6個,傳統的兩大黨也佔據了議院230席位的接近190席。相比於幾乎有五大政黨勢均力敵的西班牙或兩大民粹政黨佔有的義大利,葡萄牙傳統的兩黨優勢制依然得到了較好的保存。
從曾經的歐豬國家之首、一個位於歐亞大陸最西側邊陲之地的小國,轉變為不少西方主流政客羨慕的榜樣國家,葡萄牙人成功的原因是什麼?
科斯塔四年任期內葡萄牙穩定且快速增長的國民經濟無疑是最重要的因素。
2015年以來,葡萄牙的經濟增長率一直穩定地超過歐盟和歐元區的平均水平,在2017年和2018年更是達到了3.5%和2.4%。至於南歐國家最被詬病的失業率,葡萄牙政府也成功地將其從2015年的12%降至如今的6.2%,青年失業率則從32%下降至今年的17.6%,該國的最低工資同樣從每月500歐元上漲至600歐元。而在財政赤字問題上,科斯塔政府也將其從2015年的4.4% GDP佔比壓縮到2018年的0.4%,預計今年的財政赤字僅為GDP的0.2%。
與其他歐豬國家類似,自從葡萄牙於2011年向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求援之後,該國就開始了痛苦的財政緊縮政策。但是除了勒緊褲腰帶之外,葡萄牙政府還做了更多。
大力發展IT業、旅遊業和房地產業就是葡萄牙政府的三板斧。
根據波士頓諮詢公司的研究表明,葡萄牙的IT業在過去幾年內發展迅速,在該國的GDP佔比達到4.7%,這個數字已經和主打工業互聯網的德國相差無幾。以Critical Software為代表的一批優秀軟體公司,依託葡萄牙相對低廉的用人成本以及面向廣大葡語國家市場的優勢,成功地獲得了包括德國車企三巨頭、沃達豐、阿爾斯通等眾多歐洲巨型企業的大量訂單。
與此同時,藉助著土耳其、北非等國近年不穩定的政治局勢,嗅到了商機的葡萄牙人還開始大力發展旅遊業,並以陽光海灘為招牌在全球範圍內搶奪遊客資源。過去四年以來,葡萄牙連續新開設了連通里斯本到美國、巴西、中國等國各個城市的580條新航班,取得了旅遊收入高達45%的增長。截至2017年,旅遊業已經佔到了該國經濟的13.7%,據旅遊部長兼國務秘書戈迪尼奧(Ana Godingho)的估算,旅遊業為葡萄牙新創造了11.7萬個工作崗位。
旅遊業的發展也帶來了另一個頗具爭議的後果:蓬勃發展的房地產業。來自北歐和中歐的大量富裕人群已經連續數年在葡萄牙進行置業和投資,此舉雖然迅速推高了葡萄牙各大城市的房價,但也卻帶來了大量的資金。2018年7月,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發布報告稱,葡萄牙的房價在科斯塔任內上漲了32%,成交量更是增加了兩倍有餘。
除了過硬的經濟成績單,科斯塔靈活多變的內政、外交手段也對葡萄牙走出泥潭和社會黨的強勢功不可沒。
雖然社會黨在四年任期內一直保持少數派政府,卻不僅能夠保證穩定地執政,更是成功獲得葡萄牙共產黨,甚至是秉持托洛斯基主義的左翼集團支持。其中科斯塔通過提高最低工資、降低公共交通價格等妥協措施來拉攏左翼政黨起到了良好的效果。
相比之下,本來於2015年大選奪得第一大黨地位的社民黨就是因為試圖組建聯合政府失敗,才被社會黨取而代之。
另一個在多黨制議會中失敗的案例則是伊比利亞半島的鄰國西班牙。同樣是頗受歡迎的中左翼傳統政黨,同樣取得了不錯的經濟增長率,但是西班牙首相——工人社會黨的桑切斯卻沒有能力,似乎也沒有意願與其他政党進行合作,西班牙已經在四年內因為連續組閣失敗而面臨第四次大選。
在外交關係層面,科斯塔政府的財政部長馬里奧·森特諾(Mário Centeno)因為在葡萄牙成功的經歷而於2018年升任歐元集團主席,現任聯合國安理會秘書長古特雷斯也同樣來自葡萄牙。穩定的政治環境加上歐元區高層的人脈使得葡萄牙能夠吸引到大量的外來投資。
與此同時,葡萄牙也對歐亞大陸另一端的中國敞開懷抱。2010年經濟危機之後,中國企業就在葡萄牙先後收購了電網運營企業REN、最大的保險公司忠誠保險、葡萄牙商業銀行、葡萄牙航空公司等公司的相當部分股權。
當然,葡萄牙穩定的政治局勢也和該國較為特殊的國情不無關係。
葡萄牙是歐洲國家中在20世紀經歷了最長時間軍政府統治的國家,直到1974年的康乃馨革命之後才開始民主化進程。因此該國民眾整體上對於極右翼政黨並不感冒。
而在極右翼政黨擅長發揮的難民問題上,葡萄牙不僅在地理位置上遠離難民入歐的巴爾幹路線以及難民目的地德國,而且葡萄牙的外來移民一直以來都保持著較高的比例。不同於英法等前殖民帝國在殖民地留下了較為完整的政治法律體系,在康乃馨革命后倉促撤退的葡萄牙在其殖民地安哥拉和莫三比克都留下了大把的爛攤子。連續的內戰導致僑民和難民在過去幾十年間一直穩定流入該國,近年來經濟發展乏力的葡語大國巴西也同樣是葡萄牙的移民貢獻國。這些因素都使得攻擊移民的話題影響力十分有限,因此主打難民牌的政黨在該國也並不吃香。
正如科斯塔所言:“我們需要更多的移民,我們不容忍仇外的言辭。”
不過,葡萄牙還遠非完美,相對成功的政治經濟環境掩蓋了葡萄牙仍然存在的結構性問題。
例如,因緊縮政策而導致的政府投資過於稀少,使得該國的鐵路公共交通系統嚴重老化。根據葡萄牙基建管理處的最新報告,該國62%的鐵路都處於糟糕狀態。另外,儘管葡萄牙有效控制了財政赤字,但是該國依然是歐盟內僅次於希臘和義大利的第三大債務國,政府債務的GDP佔比高達122%。而且,財政赤字的有效控制也是依託在葡萄牙教師從業者10年以來工資凍結、政府新開徵燃油稅、甚至是針對含糖飲料的稅收等措施取得的。
葡萄牙經濟的另一大隱患則是過於依賴針對歐盟核心國家的產品和服務出口。葡萄牙目前出口商品中佔比最大的正是供應德國汽車巨頭的零部件產品。以汽車軟體公司為例,為了打開巴西市場和降低溝通、人工成本,葡萄牙分公司在規模上是僅次於德國總部和法國分公司之後的第三大分公司。但是在全球經濟遇冷、各國汽車銷量都在下滑的大背景下,葡萄牙分公司也是繼韓日兩國之後的裁員優先對象。
如今,隨著德國和英國的第二季度GDP環比增長率都出現負數的情況下,尚未經歷嚴峻經濟考驗的科斯塔能否再次交出一份滿意的五年答卷,仍需要時間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