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的《上海堡壘》,體現了國產科幻片的三重想象問題

作者|洛神

捆綁《流浪地球》宣傳的“科幻巨作”《上海堡壘》,上映首日就塌了。

豆瓣上5.5萬人打出了3.5分,80%的人給了1到2星。大家的一致感受是看預告片就夠了。我的第一觀感是,看了一場真人版微信小遊戲《打飛機》。

為什麼呢?從《戰狼》系列、《紅海行動》到《流浪地球》,主流商業類型片致力於用一系列細節建立起真實感。軍人一律板寸頭,戰鬥時臉和衣服髒兮兮的,負傷時流血裹紗布,甚至被炸到肉眼可見的血肉模糊……這些都是標配。

折戟的《上海堡壘》,體現了國產科幻片的三重想象問題
《上海堡壘》海報

而《上海堡壘》中,負傷流血的特寫鏡頭,沒有;

外星人群體“捕食者”的特寫鏡頭,沒有;

折戟的《上海堡壘》,體現了國產科幻片的三重想象問題

外星母艦的全景鏡頭,沒有;

上海大炮從黃浦江揚起后就動不了了,後面就停留在靜幀畫面中;

帽子不壓下去戴、劉海不亂、臉乾乾淨淨的,我信你能拯救地球?

9102年了,主人公還用著看起來一兩百塊的手機發簡訊。

籌備六年,劇本打磨三年,總成本約3.6億?很難讓人相信。

城市想象

《上海堡壘》是一部外星人入侵地球的災難科幻片。

如果說《流浪地球》走的是“硬科幻”路線,《瘋狂的外星人》走的是“軟科幻”路線,而由兩者元素結合的《上海堡壘》在設定上是比《流浪地球》還要“硬”的科幻片。

《上海堡壘》的背景設定是,紐約、東京、新德里等城市紛紛陷落後,上海成為地球上最後一個堡壘。如果上海被外星人攻陷,那麼人類就進入無限的黑暗。因此,指揮官舒淇、鹿晗為代表的年輕人“灰鷹小隊”投入戰鬥,與捕食者及母艦進行殊死抵抗。

折戟的《上海堡壘》,體現了國產科幻片的三重想象問題
《上海堡壘》官方宣傳資料

為什麼說《上海堡壘》應該是比《流浪地球》更“硬”的科幻片?

因為《流浪地球》中沒有外星人,它的反派準確來說,只能是要撞擊地球的木星,它的災難類型屬於星際浩劫。所以中國人保衛地球對抗外星人入侵的故事,與《流浪地球》選擇“公路災難片”模式(運送燃料推離“小破球”)有本質的難度差別。

因而“上海堡壘”的城市概念很關鍵。

上海堡壘是電影成立的根基,它是守護人類最後的防線。

但電影對上海的未來的城市想象有兩個問題,其一,對堡壘的空間造型沒有完整地勾勒出來。影片展示了與當下現實幾無差別的高樓大廈、泡防禦保護下的模糊全景、“仙藤”的全景鏡頭、辦公室空間、指揮部內景、類似於“深夜食堂”的麵館及小弄堂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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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堡壘》劇照

它的科幻感和現實感無法相融。

城市想象是科幻災難片的一個重要部分。從八十年代,即國產科幻電影的第一個創作高潮時代推出的《珊瑚島上的死光》《錯位》《霹靂貝貝》《大氣層消失》,到合拍片時代的《長江七號》《機器俠》《全城戒備》《逆時營救》,國產科幻電影一直沒有能力勾勒出具有未來感和科幻感的城市形象,基本上全是當代城市的現實感。

這與西方的《銀翼殺手》(賽博朋克)、《第五元素》《銀翼殺手2049》(廢土美學)不同,風格更傾向於《摩天營救》《2012》等純粹的災難片。

影片唯一值得肯定的地方是,第一次運用了中國某城市作為片名,這其實是個符合類型成規的不小的進步。也展示了上海陸沉、陸家嘴、靜安寺、浦東區、武康大樓、中國船舶館、上海科技館、上海國際金融中心等各種被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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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堡壘》劇照

我們熟悉的本土空間天崩地裂時,那種災難感、末日感的衝擊力才會更加強烈,我們才能體會到科幻片的快感。

當然最大的bug是,為什麼東方明珠能一直屹立不倒?

災難想象

《上海堡壘》的特效是有誠意的,這點不容否認。

捕食者隊伍像蝗蟲一樣密密麻麻飛行時,讓人瞬間穿越回《獨立日》。

但影片對災難和外星人的想象問題很大。

《上海堡壘》的背景設定是全球遭遇捕食者及母艦入侵,因而對捕食者這種外星人以及母艦等飛行器的設置非常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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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堡壘》劇照

科幻電影中對機器人、外星人、人工智慧的塑造,集中承載了電影的想象力,體現的是一種人與科技的關係、自我與“他者”的關係。如《異形》中濕答答的讓人恐懼又噁心的生物體異形,承載了人類的科技恐懼;而像斯皮爾伯格的科幻片中,無論機器人還是外星人,總在很大程度上是正向、積極而有童真的。

因為每個導演看待科技與人文的關係不一樣。

從這個角度上考察寧浩的《瘋狂的外星人》,外星人奇卡的設計是外形像猴子、腦門裹著能量帶、視人類為低級文明。一切都充滿隱喻,人類對奇卡的把控,尤其是那能量帶顯然將外星人的塑造撞車孫悟空(緊箍咒),而我們用中國酒文化、火鍋文化、雜耍文化等強大的“文化自信”在收編持不友好的外星人時,卻也嚴重摺損了科幻片應該有的想象魅力——沒有對未來的想象,只有對當下社會的文化批判和荒誕反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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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狂的外星人》劇照

回到《上海堡壘》,其中的外星人“捕食者”的設計非常雞肋。首先,它們是一種機甲類外星人,像一種毫無靈魂的“機甲蜘蛛”。如果你讀江南的原著,對“捕食者”的想象應該是——巨型昆蟲,有可能噴射出濕答答的黏液。現在的機甲完全浪費了“捕食者”這個名字。

要知道,生物類特效是特效中最難的,機甲顯出了主創的敷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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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堡壘》劇照

其次,捕食者除了迅速看不出其他的戰鬥特點或者科技感。

外星人的飛行器,它的塑造也很重要,像《降臨》中“七肢桶”的飛行器——一個邊緣柔軟、巨大而矗立在地球上的“蛋殼”,科學家與軍人在進入蛋殼內部的攀爬過程中,體現了一種渺小的人類自我對未知的、難以掌控的“他者”的恐懼。

《上海堡壘》中的飛行器——母艦,在影片中隱隱約約出現了一角,你對它沒有完整的想象,它也沒有承載任何設計意義。

其實一切,都歸咎於電影故事的雞肋。

折戟的《上海堡壘》,體現了國產科幻片的三重想象問題
《上海堡壘》劇照

整個故事複述下來,大概是一群熱血戰士守護上海堡壘:大boss母艦派來的兵——捕食者們被打敗了,母艦它就撤了,然後母艦它又來了,然後它的兵又打敗了,母艦又撤了……

堡壘的戰士和指揮官們所做的就是:母艦來了突突突突……修復泡防禦……泡防禦修好了……來點感情戲……母艦又來了突突突突……修復泡防禦……

全片的故事都是這種沒有智商的無聊重複。

如果說是科幻片,太弱智;如果說是愛情片,感情戲完全沒建立起來。

折戟的《上海堡壘》,體現了國產科幻片的三重想象問題
《上海堡壘》劇照

你告訴我這是3年打磨出來的劇本?

我們對國產科幻片應該有怎樣的想象?

網路上對《上海堡壘》的花式吐槽有很多。

大概總結起來就是,《流浪地球》好不容易打開的國產科幻之門,《上海堡壘》又給焊死了。

但其實,更客觀地說,這才是常態。

《流浪地球》可能代表著的是中國科幻的一次超常發揮,而《上海堡壘》才是中國科幻的正常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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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地球》劇照

畢竟一部作品的成功,不足以代表整個類型的崛起或者行業的整體水平。我們要做的是通過一部部科幻片的製作過程,摸索出一條可行的道路,總結出一種本土類型的群體經驗和正確的發展方向。

《流浪地球》和《瘋狂的外星人》給國產科幻提供了“硬拍”和“軟拍”的兩種路線。

“硬拍”路線,劇本必須做到世界觀完整、邏輯清晰、一切設計起碼有智商;

“軟拍”走得是一種低成本喜劇路線,用科幻設定融合本土文化性的東西。

我們的《流浪地球》和《瘋狂的外星人》也有問題,就是拍得比較實在比較硬,無論拯救地球,還是收編外星人,人類的行為都較武斷、盲目,而缺乏一種恐懼之心和敬畏之心,就喪失了科幻片的一種基本美感。

折戟的《上海堡壘》,體現了國產科幻片的三重想象問題
《瘋狂的外星人》劇照

科幻片這種電影類型,它能歷久彌新而不衰的秘密在於想象力。對科技的想象,對他者的想象,對人類文明的反思,是一種科技與人文激蕩的情緒出口。它會讓你思考作為人類的渺小、無助,也會讓你對自然、對未知產生一種莫名的崇高感。

當然,能做到《流浪地球》和《瘋狂的外星人》的水平已經很不錯了,是國產科幻發展的正確大方向。

《上海堡壘》扯出了國產科幻的底褲,後續作品如何走依然是個讓人頭疼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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