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環保還是要民生?法國燃油稅之爭

11月17日,法國多地司機參加「黃馬甲」示威,身穿黃色馬甲在街頭遊行,封堵道路製造交通混亂,抗議油價上漲。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11月17日周六,法國里昂以西60公里的小城松塔,47歲的Cyrille Dhui像往常一樣開動了她的雷諾Kangoo。與以往不同的是,今天她並不是前往離家2公里的超市為孩子們採購食物,而是穿上了後備箱里的黃色熒光馬甲,直接駛向市中心廣場。
透過被雨打濕的擋風玻璃,Dhui看不清街上的路標,但她也不需要看清——沿路,一條醒目的黃色人流引領著她直抵目的地。深秋的市中心廣場上沒有溫馨的聖誕市場,只有抗議和憤怒。
在這座僅有8000人口的小城中心,聚集了超過700名情緒激動的“黃馬甲”。Dhui就是其中一員。他們所抗議的正是總統馬克龍和他領導的政府即將徵收的燃油稅。
“政府要求增加的燃油稅就像桶里溢出的水,太多了,我們抗議的不僅僅是燃油稅,我們這些老百姓就像被榨乾的檸檬。”Dhui說。
為了加速向新能源轉型以及控制空氣污染,法國政府已經決定自2019年1月起,開始對每升柴油和汽油分別徵收6.5歐分以及2.9歐分的二氧化碳稅。這對於每天工作通勤都靠柴油車的Dhui來說,實在是無法接受。她目前在里昂擔任社工,離異,獨自撫養兩個孩子。由於負擔不起里昂高昂的住宿費用,她只能選擇了這個60公里開外的小城定居。
面對鏡頭,Dhui情緒激動地說道:“那些高高在上的巴黎老爺們根本不知道,每個月從錢包中被挖走80歐元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不僅在松塔小城,11月17日的這個周末,將近30萬遊行大軍幾乎讓整個法國陷入了癱瘓。兩千餘個交通環島、加油站、高速收費站甚至巴黎環城高速都被“黃馬甲”佔領。據內政部長卡斯塔納公布的數字,當天全法範圍內的遊行示威造成了1人死亡,400多人受傷,其中14人仍在醫院重症監護室內觀察,另有282人因暴力犯罪被捕。
在首都巴黎,喊著“馬克龍,我們來了!”的憤怒人群試圖靠近總統府愛麗舍宮。儘管最終被防暴警察驅散,但直到深夜仍有400餘名抗議者留在市中心的協和廣場遲遲不肯離去。
令“黃馬甲”們憤怒不已的罪魁禍首正是節節攀升的油價。目前法國的柴油和汽油價格已經達到了每升1.46歐元(約合人民幣11.55元)和1.55歐元(約合人民幣12.26元),相比去年上漲超過20%,顯著高於歐盟均價1.38歐元以及1.39歐元。此外,相比於近鄰德國全境內相對統一的油價,法國各地的油價差異巨大。例如在南法的戛納和北部的里爾市中心,柴油和(98號)汽油價格超過了1.5歐元以及1.6歐元。而在最昂貴的巴黎中心,甚至出現了1.89歐的柴油和1.99歐的汽油。


更令“黃馬甲”怒不可遏的是,馬克龍政府進一步推高了燃油價格,而且這個趨勢在未來五年內無法改變。根據《法國信息台》(La Chaîne Info)的計算分析,法國的柴油成本價約為每升0.48歐元,加上能源產品消費稅0.61歐元、產品增值稅0.12歐元、能源產品增值稅0.12歐元,針對柴油的最終稅率將超過零售價的140%。而針對汽油的稅率更是超過160%。
自從開徵燃油稅後,呼籲改革甚至廢除該稅種的聲音一直不絕於耳。早在2013年,國際原油價格曾一度升破100美元,高昂的油價迫使當時的奧朗德政府開始考慮降低燃油稅。但是2014年的國際油價暴跌緩解了法國國內的壓力,並最終使得燃油稅改革不了了之。2015年底,《巴黎氣候協定》在法國簽署之後,環保議題以及控制碳排放量上升到了一個新的道德高度,燃油稅的降低更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相反,它的上漲成為了政府內部的共識。
自此,燃油相關的稅務均開始了其漫漫高企之路。根據法國生態轉型與團結部所給出的規劃,為促進能源轉型,每升燃油的稅費預計將在2022年繼續上漲至0.75~0.78歐元。而為了更好地履行《巴黎氣候協定》並控制二氧化碳排放量,明年起法國將針對燃油開徵繼消費稅和增值稅之後的第三大稅:(二氧化)碳稅,其中針對柴油的稅率為7.6%,汽油則為3.9%。
如果這些措施順利執行,預計2022年馬克龍的第一個任期結束時,法國的汽柴油價格可能都將超過2歐,並成為燃油價格最高的歐盟國家。

顏色由淺至深分別代表柴油、95號汽油及95號含10%乙醇汽油。來源:法國生態轉型與團結部
相比汽油車車主,柴油車車主受到政策的衝擊更大。燃油稅費的上漲尤其反應在柴油上。2014年至2018年的五年之間,汽油稅費上漲了14%,而針對柴油的稅費則超過了38%。
一直以來,柴油車因其強勁的動力、較低廉的日常使用費用、更低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受到了歐洲各國政府和人民的歡迎。1980年代,為了鼓勵汽車製造商生產柴油車,法國政府開始對柴油車用戶和企業提供稅收優惠政策,而汽油車則因為被冠上“生態環境破壞者”的惡名被課徵重稅。在政策導向之下,法國柴油車的保有量一路走高,而汽油車則漸漸無人問津。柴油車在新車銷售量的佔比從1980年不足5%一路攀升至2013年的70%。


由於柴油價格的大幅上漲以及部分城市的禁令,柴油車佔比自2012年起一路下跌。來源:法國汽車製造商委員會CCFA
但是進入新世紀后,“柴油更環保”的觀念受到了挑戰。儘管柴油發動機排放的二氧化碳量比汽油發動機少,但柴油機排放的氮氧化物和顆粒物卻遠高於汽油機。氮氧化物這一長期以來被忽視的因素直到2000年出台歐三排放標準時才引起重視;而導致霧霾的顆粒排放物更是直到2009年出台歐五標準時才被嚴格限定。2015年被曝光的大眾尾氣門事件,給了柴油車致命一擊。逐步取消對“不再環保”的柴油的稅收優惠政策,也漸漸成為了法國社會各界的共識。
2013年,法國國家審計法院公布的一份審計報告中指出,法國汽油稅費和柴油稅費的差額為歐盟各國最高,當年每升柴油的稅費為0.42歐元,每升汽油則為0.6歐元。在此背景下,奧朗德政府開始逐步推行汽柴油稅費統一化。2016年,時任環境與能源部長羅亞爾(Marie-Ségolène Royal)在接受採訪時表示:“政府的目標是使得柴油和汽油的價格趨同。但考慮到柴油工業的重要性,柴油稅優惠仍將繼續施行。”2017年,馬克龍政府的激進環保主義者、前生態轉型與團結部長尼古拉·於洛也再次重申了汽柴油價格趨同的目標,並將馬克龍的第一個任期結束定為最終的時間表。
然而法國政府並沒有選擇將汽油的稅費降低至柴油相似水平,而是選擇了大大提高柴油的稅費。相比於德國和義大利相繼出台限制柴油車進城的規定,法國政府似乎更願意在提高柴油稅費的道路上走得再遠一點,部分地區已經出現了柴油比汽油更貴的現象。

數據來源:prix-carburants.gouv.fr
到了本星期二,“黃馬甲”的示威活動進入第四天,Dhui女士的同伴們抗議的內容從“油價過高”變成“反對馬克龍的改革計劃”甚至“富人總統馬克龍下台”。不僅僅是針對油價,“黃馬甲”運動更像是一次對馬克龍政府的矛盾總爆發。
除了大量的燃油車駕駛者,“黃馬甲”還包括了對醫療、教育體制改革不滿的民眾;有長期失業而生活拮据的群體,或許還有因普遍社會捐稅(CSG)而導致退休金縮水的退休職工。企業家Guillaume就是其中之一,他說道:“比起油價,我更關心購買力的下降。現在連申請購房貸款都已經負擔不起了,我想為年輕人發聲,其實這對我們年長者也一樣。”
但是30萬“黃馬甲”並不足以撼動愛麗舍宮,儘管馬克龍的支持率已經跌至25%。總理菲利普在18日晚間的電視二台訪談中表示:“政府聽到了抗議者的聲音,但政府不會因此改變環保目標。一個因為困難就退縮的政府是無法將法國領上正軌的,我們要做的還有很多。”
從法國國家鐵路(SNCF)改革引發了鐵路工人大罷工,到開徵碳稅引發了“黃馬甲”運動,馬克龍這位法蘭西第五共和國史上最年輕、最崇尚改革的總統依然堅持著他的理想。然而理想的貫徹將由誰來買單,卻並不僅僅是整個法國面臨的問題。
(本文作者為界面新聞德國特約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