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意見】《過春天》:深港雙城記,青春太冒險
作者: 此去經年、看死君
第二屆平遙國際電影展的頒獎之夜,費穆榮譽的最佳影片與最佳女演員,皆由新人導演白雪的處女作《過春天》收入囊中。本片作為亞洲首映,在平遙吸引了不少目光,每場放映結束都是掌聲不斷,也得到了不少好評,而後更是緊急加映一場,足可見其質量之優秀。

猶記得去年國內公映《天才槍手》時,觀眾們都在感慨泰國的青春片選題竟如此大膽,將諜戰片的拍法注入到作弊題材影片中的方式,著實令人耳目一新,影片的豆瓣評分也高達8.2。不曾想,相隔一年,我們又迎來了同樣不落俗套的青春片——《過春天》。

說起來,今年平遙電影展有不少新人導演的處女作。無論是萬眾矚目的戛納金攝影機獎得主《女孩》,還是保羅·達諾轉行當導演的《狂野生活》,或是帶有奇幻色彩的法國影片《隕星》,都是以青春期的少年視角為主導。
但與大家既有印象中的青春片不同的是,這些新人導演都在儘可能地將“愛情”——這一永恆卻不得不承認略微俗套的主題剔除掉,從而完成對青少年的家庭關係、自我認同、心智成長的深入刻畫。

而在《過春天》中,儘管仍有青春期的曖昧味道,但故事的主線卻是在說“水客”這一涉及到灰色地帶的特殊群體。


影片《過春天》中的女主佩佩,因為家庭離異,隨母親居住在深圳,但是每日都要通過關口去往香港讀書。這不僅讓其成為“水客”的轉變顯得不突兀,也反應了導演在人物設置上的深度——家與存在感的分離。

至於佩佩決定當“水客”,也不過是為了早點賺到錢,完成自己和閨蜜的小心愿。對於正處在人生困惑期的少女而言,既然沒有了家庭的蔭庇,便唯有人際關係間的親密無間方可彌補陪伴的缺席。而由佩佩閨蜜,也引出了這部戲的男主——阿豪。
就像台灣青春片里經常出現的混混男主,這裡阿豪的角色設置也一樣。不過將佩佩與阿豪之間的情感抒寫得如此隱晦,倒也不落窠臼。比起常見的以“欺負”當作示愛的甜膩情節,阿豪對佩佩的“指導”更偏於知己般的互相理解。

幾乎每個觀眾都會對影片後半段那場“纏膠帶”的戲印象深刻。在窗外的紅光映照下,在狹小逼仄的小屋中,彼此貼近又刻意保持距離的二人,是沒確定關係的若即若離,是互相理解的寬慰交換,也是信任傳遞的升華點。在緊縮的鏡頭構圖中,放大了呼吸,也放大了若有似無的情慾。
除了故事主線與眾不同,配樂選取同樣別具一格。影片中的音樂幾乎都是動感十足的電音,從一開始用來表露青春的活力,到逐漸轉為走私過程中緊張情緒的渲染,繼而又變為一次次行動順風順水時恣意快樂的凸顯,都貼合著劇情與人物的心理發展。

整體畫面的色調也令人舒服,不愧是《妖貓傳》與《邪不壓正》的調色師,既充分利用了璀璨燈火的光暈來突出別樣的青春感,也在保證色彩不過度飽和的情況下鮮艷透亮,從骨子裡散發出青春獨有的味道。

影片的結尾,自然不會出乎觀眾的意外。但在遭遇這段不同尋常的青春經歷后,在佩佩的“家”與“存在感”都經過修復與破碎后,那場曾經滿懷期待的雪,那條游回大海的小鯊魚,或許成了最深的懷念。
白雪導演獨家專訪
看死君:導演您好!您是如何想到創作這樣一部電影,最初的靈感來源是什麼?有沒有真實人物作為故事原型?
白雪:沒有,這個確實是看了好多題材,最後決定想要做這個題材的時候,就自己開始寫。沒有真實的事情,但確實是有一些生活的素材,一些人物上的考量,大部分還是從生活素材的基礎上去進行創作。

看死君:這部影片從創作之初到拍攝完成大概持續了多久?這個創作周期長么?
白雪:我覺得還是挺長的,我劇本寫了兩年,但在寫齣劇本之後,確實還是進展的比較順利。完成劇本后,我就參加了青蔥計劃,然後被萬達影業相中一起做這部電影,後面我們大概籌備了五六個月吧!拍攝的時候是38天。
看死君:在拍攝過程中遇到的最大的困難是什麼?
白雪:我覺得在每一個階段其實都有遇到特別重大的坎兒,就比如說劇本得先有審查的部分,然後在拍攝的時候有特別細碎的一些問題。我們這個片子最大的難點就是它涉及到香港、深圳兩地的拍攝,這個轉景還不是說像國內這樣。它涉及到一些簽證的、一些證件的問題,所有的工作人員,沒有一個人拉下,你都得要確保大家。然後又是由天南海北來的,每個地區的政策不一樣,有台灣人,也有內地人,所以在香港拍攝的這個部分其實是挺難,就是從製片層面來說,他們有比較大的困難。

再一個是在深圳的一些場景,重要場景的一些拍攝,其實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所有的製片人都非常非常棒,其中一位製片人也是我的先生,還有萬達的那位製片人也是我們的校友,都是電影學院出來的。我們也是因為這個項目走到了一起,這兩位製片人真的是左膀右臂,他們倆在製作層面,一個是在劇組,一個是在後方,把這個片子能夠非常有序地往前推進,他們倆有非常大的功勞。

看死君:兩位男女主角都是新人,演技非常自然,尤其女主角黃堯很有靈氣,您是如何挑選到這兩位演員的?
白雪:其實佩佩這個角色我一直非常慎重,因為我覺得如果這個角色我挑好了,這個電影就會成功,如果我不小心挑砸了,這個電影就會失敗,因為這個片子就是看她。但是這也有很多硬性的要求,我是希望她能用自己的聲音來演繹,她要同時會粵語和普通話,所以那個選角的範圍非常狹小,會卡掉一大批。

我也嘗試過去找素人,但我覺得找素人就會有個問題就是可能會很不穩定,另外就是我沒有辦法有那麼海量的時間去篩選,可能在一萬個人,甚至更大的群體你挑出來一個是有可能的,但是我沒有那個時間。
後來也是通過各種朋友介紹,就認識了黃堯,她也是剛從中央戲劇學院畢業不久,然後她是從小在佛山長大的,會粵語,也會普通話。我當時見到她之後,就覺得真的還是緣分吧!而且她也很喜歡這個劇本,她也很用功。

第一次跟我見面的時候,她就拿出了三四頁紙關於人物的想法,和對於劇本的想法。其實她等了我很久,我們2017年的6月份見過一次,電影是在10月份才開機的,她等了我至少四五個月,我也沒有給她一個明確的答覆。她就是非常想要來出演,後來我們綜合考慮,覺得黃堯還是一個不錯的選擇,當時我們是排斥眾議吧!
黃堯本身是比較慢熱的,她不是特別張揚,不是特別能夠讓大家看到什麼,但是我確實通過一些細節看到她的一些可能性。我比較喜歡私下裡不像演員的演員,當黃堯真的走到攝影機面前的時候,那一刻我就知道選對人了。因為她在攝影機前面就是會發光的,她就會很自然地表演,那個就應該是自然天生的,我覺得。

看死君:拍攝過程中,您是如何執導新演員的呢?
白雪:我們其實做了很大量的工作,一個是他們對劇本的解讀,我把我們這邊所有調研的資料都跟他們聊,讓他們自己去消化。同時我們去看景的時候,也實地的帶著他們去走戲,所以在很多場景正式開拍之前他們都去過,也都知道這個環境是什麼樣,所以心理是有數的。然後我們所有的演員跟主創在一起,跟攝影師、錄音師在一起,聊天聊得也比較熟,整個劇組的氣氛是很融洽的。

看死君:田壯壯導演擔任這部電影的監製,他參與了哪些方面的指導呢?
白雪:田老師對我幫助特別大,主要是一個引領吧!他給我說最多的就是自己定,我一開始不明白,不理解他為什麼這樣,但是我在後期剪輯的時候,開始越來越多地去決定一些事情了,我就跟他說,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麼要跟我這麼說,就是要讓我變成成熟的導演。但是他其實在劇本層面,包括人物造型、剪輯他都有參與,參與度還是挺深的。但是他不干預我的創作,他覺得創作層面我自己決定,只是在某些時間節點,他會分享給我他的經驗。

看死君:影片的手持攝影非常有生活氣息,可以談談跟攝影師的合作嗎?
白雪:我跟攝影師兩個人十八九歲就認識了,真的是一起長大的。然後我在學院的幾部短片都是他幫我拍的,所以我們兩個人知根知底吧,電影觀也比較相近,那時候拍攝畢業作業也是他。在電影學院那個環境裡面,真的是各個部門都想要一起來做電影,這樣一起長大的兄弟姐妹,能一起做出真正的一部電影是我們的一個願望。
我在十年之後拿出一個劇本,把大家又湊在一起,大家共同來工作,我覺得這個過程真的非常幸福。他真的非常厲害,因為他是一個懂戲的攝影師,我們基本上都是採用自然光,就會做出那種非常真實的質感。

他是很會捕捉的,一方面是他真的很有感覺,另外就是我們在不斷地走戲,他知道哪裡會發生什麼,某場戲最重要的是什麼,他能把這個東西抓到。我覺得這其實不是我們兩個人坐下來仔細畫分鏡頭能解決的問題,這是他個人的才華,我們兩個溝通也是達成一致的。
看死君:影片中男女主角的那場情慾戲,光線處理讓人印象深刻。能具體談談這場戲嗎?
白雪:這場戲確實是朝著這個方向去努力,想要把那種炙熱的、曖昧的感覺拍出來,所以各個部門都儘可能去往這上面努力。那個光,是我們攝影師和燈光師要求加的,可是美術他也很聰明,在這個空間的側面加上了一道透明的膜,雖然沒有拍到,但是那個光打過來,它就會產生變化,就會朦朧地透過來,而不是直攝的一個紅光。

所以,這些部分其實就是電影背後這些創作者,他們的經驗和他們的創造力。那場戲的聲音設計也是很獨特的,就是兩個人的聲音是慢慢聚攏的,讓你感覺那個呼吸聲就在你耳邊。那場戲他們演的時候也是無實物的,怕那個膠帶撕扯的聲音和台詞混上,所以他們很多是無實物地演,然後後期配上。還有呼吸聲都是後期配的,我覺得是天衣無縫,根本聽不出來是后配的。

看死君:影片中有三處定幀的畫面,很有意思。為何會採用這樣的設定?
白雪:這個其實是剪輯師有意思的嘗試,他一開始覺得主角的動作有點快,他覺得觀眾看不清,所以他就這樣用了,那你不可能只用一次嘛!所以後面幾次,其實在我的劇本層面也是分這幾個層次的,就是它有三次不同的遞進,事件也在遞進,主人公的心態也在遞進。我們後來其實有過猶豫要不要加這個,覺得可能一般觀眾第一次看會有點吃驚,怎麼回事?可能第二次看才會覺得這是個手法處理,第三次看可能就會覺得它是有不同的層次。從另外的一個角度上講,我們就覺得挺好玩的,這樣挺酷的。
看死君:這幾年逐漸湧現出一些“另類”的青春題材,泰國有《天才槍手》,台灣有《我的少女時代》,您在創作過程中,有沒有參考過哪些青春片?
白雪:其實我並不覺得青春片是一個類型,在電影工業上並沒有那麼分的,就是電影學上它也不會這麼分類,只不過確實現在有很多展現年輕人的電影出來,有校園啊,愛情啊什麼的,所以大家覺得這是一個類型,但我並沒有把它當做一個青春類型化的處理。

其實我就是想把這個故事很簡單地說出來,只是它的主角恰巧是一個孩子,十六歲的孩子。我覺得可能還是跟講述故事的方式有關,怎麼樣能夠讓影片體現出一種很朝氣的東西。就是無論是從它的剪輯、攝影手法、音樂等等,我們希望讓大家看到一個不一樣的一群創作者在做電影,就是我們不希望還是用那種比較沉悶的方式在說這樣的題材。這個確實是有想過的,其他我覺得我們這個片子最特殊的就是,它還是有一個社會層面的厚度。
看死君:能否談一下“過春天”這個片名的意義?
白雪:因為現在還不能劇透,但是“過春天”這幾個字的組合,確實會讓人浮想聯翩,感覺是有動感、有跨越的。我們英文的片名叫“The Crossing”,意思就是一次跨越。所以我覺得對人生來說,有很多這樣的春天需要去渡過,我覺得無論什麼年齡層的觀眾,看到片子都會有所感觸。

無論是正當下的年輕的朋友們,還是更大年齡的人,每個人都有青春期這個階段,每個人心裡可能也會有需要去跨越的東西。我覺得可能你到每個人生階段,都會有不同的關於人生的想法,可能你到四五十歲,也會經歷事情,你也會再次去成長去蛻變。所以我覺得,“過春天”確實也會有這方面的含義。
看死君:您未來有沒有新的拍攝計劃?
白雪:也是一個現實主義題材的故事,我可能比較關注的還是劇情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