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意見】《夜以繼日》：波瀾不驚卻也波濤洶湧的愛情
作者 ：劉奕承
在《小偷家族》溫暖著大銀幕，溫暖著每一位觀者的內心時，大家一定會提起它最為令人興奮的光環——第71屆戛納電影節金棕櫚獎。一部日本電影能夠稱霸戛納，的的確確讓全亞洲為此沸騰。然而，在這份主競賽單元提名名單之上，其實還有一部電影也同樣來自日本——出自濱口龍介導演之手的《夜以繼日》。
不同於《小偷家族》聚焦家庭與社會，甚至鋪展開整幅日本底層人民的階級畫像，《夜以繼日》沒有那麼複雜，甚至很多媒體與影評人為其扣上了“瑪麗蘇”的帽子，它只是講述了一個愛情故事，波瀾不驚，卻也波濤洶湧。
在高手雲集的戛納，有的電影很政治，有的電影很學術，《夜以繼日》像是一個披著文藝外衣的商業片，放眼看去或許格格不入，但它究竟為何也能與金棕櫚僅差一步之遙的距離。今天要聊的，就是這部或許能夠展現戛納另一面的電影——《夜以繼日》。
《夜以繼日》的女主角名叫Asako，她在一次藝術展覽上遇見了一個男孩，他們一見鍾情，在第一次相遇時就墜入了愛河。在別人的眼裡，他們愛的開端是潦草的，兩個背對背向前走的人因為路邊的爆竹聲而同時回頭，就在彼此第一次交換眼神的剎那，男孩就堅定不移地走向女孩，張開了懷抱。無論身邊的朋友如何反對，Asako相信他們的愛，相信兩個人眼前一切甜蜜的美好。
在大阪旁的鄉村，有一天傍晚，男孩說要出門去買次日早餐的麵包，然而直到第二天早上Asako醒來才發現男孩徹夜未歸，她慌忙地跑出門，看到剛剛回到家門口的男孩。
男孩說他在路上遇到了個老人，陪著他回去喝了酒，然後不小心睡著了。Asako告訴男孩，她很擔心他，她怕他們的愛會消失不見，男孩說，我終究會回到你身邊的，哪怕有時會遲一些。六個月後，男孩有一天說要出門買鞋，然後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
時光飛逝五年，Asako已經在東京打拚，經營著一家小小的咖啡店。一天，她在咖啡店旁的辦公樓里再次遇見了一個男孩，這個男孩與五年前的初戀有著一模一樣的面容，除了性格迥異，兩個人完全看不出任何的差別。雖然Asako努力地迴避這個男孩，但陰差陽錯里，男孩向她表白，而五年裡無法釋懷的Asako也終於放下了過去，擁抱了眼前的真愛。
時光又是五年，Asako和男孩已經在一起整整五年，兩個人朝朝暮暮，柴米油鹽，身邊的朋友們都在羨慕著他們，朋友們問他們，是怎麼做到每一天都如同戀愛的第一天一般甜蜜。
而就在這歲月慢慢的流逝里，Asako偶然相遇的老友告訴了她十年前初戀的消息，原來當年的男孩在三年前成為模特，現在已經是炙手可熱的巨星。Asako沒說什麼，笑著搖了搖頭。此刻身邊的男孩因為工作原因需要搬離東京，去到Asako的老家大阪。他問Asako，你會嫁給我嗎。
Asako知道自己當年擁抱他可能是因為他與初戀相同的面龐，但此刻她已然確定眼前的男孩是她真實的愛情，是她從心裡真正的愛戀。
她同意了男孩的請求，但也向他坦白了遲到的真相。而男孩卻說，我早都猜到了，從三年前開始身邊的朋友就總會說他與那個明星長得相像，他回憶他們最初相遇時女孩的種種，他猜到了他們的過往，但也相信著Asako的愛。於是他們的故事繼續向前，繼續美好著。
又是一天，東京的好友們趕到大阪來看Asako和男孩，他們在餐廳里說笑著晚餐。就在這時，一個人突然出現在他們的身邊，坐在了他們的桌前。來者正是十年前的男孩，此時的巨星。他說，我回來了，我說過，我終究會回到你身邊的，哪怕有時會遲一些。
他向女孩伸出手，女孩望著左右兩邊面容相同的過去與現在，做出了一個讓電影節展映里座無虛席的觀眾們全部瞠目結舌的決定。相信我，有機會看到這部電影時，不要錯過它，從這裡開始的故事，需要每個觀眾自己揭曉。
《夜以繼日》使用了一種娓娓道來的敘述方式，它的節奏很慢，像是炎熱田園夏日裡午後的一絲涼風，輕輕地在觀眾心頭掠過，然後留下揮之不去的悠長回味。而究其能夠用看似平淡的方式來刺痛人心的原因，則是它通過兩個一模一樣面龐的人物來雕刻了一個一直存在卻不是會經常被人想起的話題——初戀情結。
電影《左耳》的主題曲里唱過，“很錯，等一等，前任也曾是對的人”，“前任”一詞就像是一個影子，很多人活在這個影子里，無法面對光亮；很多人能夠拿得起放得下，但影子也永遠存在於光亮的另一側，不會消失。“前任”當如此，何況“初戀”，《夜以繼日》就是展露了這樣一個“初戀”的影子。
電影里有一個很長的鏡頭，鏡頭從高空俯瞰大地，Asako在暴雨里追趕後來遇見的男孩。男孩在前面跑，Asako在後面追，Asako身後則是被烏雲投射下的陽光與陰影的分界線。他們跑的很快，烏雲也行進的很快，這道分界線就緊追在Asako的身後，一起向前。
這個固定的鏡頭持續了幾分鐘的時間，戀人們從畫面的下部一直跑出畫面的上部，那個陰影的分界線好像離Asako越來越近，但直到人物消失在鏡頭裡，Asako也始終沒有出現在陽光之下。她與眼前這個男孩的愛再真實，再純粹，也沒能拔出心底深處最溫柔的那枚軟刺。他們的笑容再燦爛，也沒能驅散十年前初戀一去不回的嚴寒。
這時會想起那句話“青梅枯萎，竹馬老去，從此我愛上的人，都像你。”在人們表達自己正在擁有或曾經擁有過的摯愛時，喜歡提起這句話。好像是在說，我在心裡留給了你一個位置，你永遠都不會離開，即使日後我能將風景看透，也都能想起你望像我時的雙眸。以前看到這句話時，更在意的是長情，而現在想想卻覺得難過。
以後的路還很長，你會遇見很多人，他們愛你勝過你自己，可是他們都是曾經那個人的影子嗎，即便不是，他們能夠擺脫曾經那個人的影子嗎，《夜以繼日》就是講述了這樣一個悲哀的故事，卻也是我們每個人的故事。
所以它需要的或許不是你的共鳴，而是希望在慢慢鋪墊好故事的情感基調與構架后，通過電影從Askao在兩個人之間做出選擇到全片落幕的後半程，讓你明白一些道理。而這個道理，或許也會讓觀眾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它似乎解決了這份悲哀，也似乎更加悲哀。
《夜以繼日》的導演濱口龍介曾經執導過2015年的口碑神作《歡樂時光》，彼時這部317分鐘的佳作提名了第68屆洛迦諾國際電影節金豹獎並獲得“特別提及”，並且該屆電影節還將最佳女演員獎授予了本片的四位女主角。《歡樂時光》全片採用非職業演員，通過四位女主角的視角展現了幾組日本社會普通家庭的生活樣本，細膩又極具力道。
直到現在，這部影片還在豆瓣上保持著8.1分的成績，濱口龍介的水準是值得信任的。影片飾演女主角Asako的唐田英里佳是一位1997年出生的演員，雖然年紀很小，但卻擁有非常豐富的表演經驗，今年還出演了日本科幻懸疑劇《致命之吻》。
影片里，唐田英里佳奠定了整部影片的基調，整部電影的矛盾氛圍與艱難掙扎，在她的眉宇間便可以全部傳遞。唐田英里佳的表演是克制的，很淡，也覺得很深邃，就像是還一張還沒有經歷過歲月洗禮的白紙，她所表現的清純與年少是不做作的，是讓觀眾相信的。
而影片里一人分飾兩角的東出昌大，則用他爆棚的男友力，讓女性觀眾足以在觀影的過程中，能夠“真實地“重溫一次初戀的美好。電影節展映結束后，連身邊很多的西方朋友都有此起彼伏地傳來陣陣“男主角實在好帥”之類的評價。陳凱歌導演的《妖貓傳》，日本版本中劉昊然飾演的白龍角色，就是由這位有顏有演技的東出昌大進行的配音。
提回最初聊到的那個問題，為什麼如此這樣一部相對來說較為簡單的愛情電影能夠提名金棕櫚。當在百度百科上搜索“戛納”這個詞條時，你會看到這樣的介紹：戛納位於法國南部港灣城市尼斯附近，是地中海沿岸風光明媚的休閑小鎮。
戛納小城依偎在青山腳下，瀕臨地中海之濱，里維拉海灣把林海的幾個小城鎮換鎖了起來，佔據了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五千米長的沙灘，四時不謝之花，漫步城中，白色的樓房、蔚藍的大海，以及一排排高大翠綠的棕櫚樹相互映襯，構成一幅美麗的自然風光。
我想看到這裡，你一定會想到一個詞，“浪漫”。法國的浪漫與戛納的柔情，在《夜以繼日》的提名里，被悄悄展露。其實縱觀歐美地區，作為愛情片被提名戛納的電影也不是難得一見，但亞洲電影入圍戛納始終是每年戛納電影節讓全體亞洲人無比重視的課題。
《夜以繼日》作為一部亞洲愛情電影躍然於戛納主競賽的名單之上，就顯得稍有違和感，分量總覺得可能不是那麼厚重。然而這份違和感，可能正是長久的既定審美模式對我們形成的束縛，“深邃”並不是衡量電影質量唯一的標尺，“動情”或許才是一部好電影真正需要的內核。
在內地，看電影的標配是可樂與爆米花，而在很多國家，看電影的標配是紅酒或香檳。就讓自己沒有很多研究與思考的，醉一次，不好嗎。讓情竇初開時的微風回來，讓青春歲月里的大雨回來，讓站在山崖或海旁的吶喊回來，讓告別愛情時的悲痛回來，《夜以繼日》做到了這一點。它擔得起浪漫，就不愧對戛納。
《夜以繼日》的日文原版名字叫做《寢ても覚めても》，香港版的譯名更靠近原意，《睡了也好，醒來也好》，影片還有一個譯名叫做《不論睡著還是醒著》。半夢半醒，或許是一種很貼切地形容愛戀的感受吧。
青梅枯萎，竹馬老去，從此我愛上的人，無論再像你，但卻也都再，不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