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意見】《老獸》:疼痛才是生命的本質
《老獸》又獲獎了,這次是東京電影節“亞洲未來”單元的最佳影片。這個在2016年參加FIRST青年電影展創投單元時還叫做《老混蛋》的項目,被導演王小帥的冬春影業簽下,才順利打造成一部在國內外都備受讚譽的佳作,還獲得第54屆金馬獎最佳男主角、最佳原創劇本、最佳新導演和最佳攝影四項提名。11月5日,“在場”沙龍第一次在北京放映了《老獸》取得電影公映許可證的正式版本。
很難想象,《老獸》這樣一部敘事成熟、鏡頭老練的影片,是周子陽自編自導的長片處女作。導演周子陽並沒有接受過系統的電影訓練,2007年畢業之後,為了生計他一直在從事著廣告行業,拍攝電影處女作的計劃也一拖再拖,直到2013年年底才真正開始這部作品的前期策劃。
《老獸》的故事結構從2014年開始構思,故事的來源是導演周子陽老家鄂爾多斯真實發生的一件子女綁架父親的新聞。他在2015年8月拿出第一版劇本。參加創投會時,他拿出的已經是《老獸》的第八稿了。
開拍時的劇本,是周子陽簽約冬春影業后再次修改了八稿的版本。據FIRST青年影展策展人高一天透露,簽約之後,冬春影業創始人王小帥帶著周子陽,以及10月因自殺而受到廣泛關注的青年導演胡波,共同在他朋友的一間別墅里閉關寫稿。每天大家各寫各的劇本,在晚上拿出來討論,聊到各自休息,第二天起來再寫,再討論,保持著良好的創作狀態。最終,在製片預算只有一百萬左右的前提下,《老獸》終於在2017年3月開拍,用23天拍攝完成。
這是一部用黑色幽默描繪生活疼痛的影片,講述的是塗們飾演的老楊在幾天之內發生的故事。老楊60出頭,生活在內蒙古鄂爾多斯,有著三名兒女、癱瘓老婆,是一名曾經有著一定社會地位,如今只有一身“債權”、難以獲得想要的生活的人。


他並不是一名值得觀眾去同情的角色,如果從普通人的“三觀”角度來說,老楊甚至是一名令人不那麼舒服的角色。他放著癱瘓6、7年的從年輕時相依為命的老伴不管,去洗浴中心、包養小姐,偷拿老伴做手術的救命錢給朋友買牛,被子女綁在家裡后還將兒子、女婿告上法庭……
老楊也有真性情的一面。他會因為孫子的一句話,在自己沒錢時想辦法給他買變形金剛玩具,也會因為老兄弟的一句“養牛比養駱駝賺得多”,賠給老友一隻奶牛,兒子女婿最終免於半年的牢獄之災,也完全靠他找來當律師的侄兒從中運作。
他的人生充滿了這樣看上去是拆東牆補西牆的矛盾感,但毫不違和。如果還原他做的每件事情,都是夾雜在經濟困境和重情重義當中的一種選擇。在他的世界里,尤其是當他過去有著較高的經濟收入時,或許是在社會上有著一定的地位並且肯講義氣的“英雄”形象。
整部影片的鏡頭大部分時間都是對角色的近景和特寫,尤其是為了加強老楊身上的矛盾感和特殊的“三觀”,他在不同情緒下的糾結的老臉一次次地充斥著整張銀幕。這樣過於靠近的視覺效果,在生理層面上會讓觀眾有一種與角色之間沒有安全距離的觀感,從潛意識裡認為更加難以接受老楊這麼個“混蛋”。

老楊就是這樣一名明顯顛覆傳統道德約束但又在現實生活中廣泛存在的人物。很顯然,以他為中心的《老獸》,根本不應該被簡單歸納為“《老炮兒》低配版”。
在片中遭遇困境的不只是他,老楊的子女同樣有著各自的困難。雖然在周子陽導演筆下,他們分別能夠以個體戶老闆、公務員等不同的身份保持著中產階級的地位,但在內蒙古鄂爾多斯整體下滑的經濟形勢下,投資失敗、難以升職,都有一本難念的經。這樣的現實矛盾,被導演在影片中過度集中起來,一波接一波地爆發。

爆發的結果,就是老楊所代表的父權主義的全面潰敗。在全新的話語體系下,他過去的威嚴蕩然無存,不僅成為被孩子們捆綁起來關在地窖里的人,還在最後不被孩子所接納。這也為影片的結局構成了一種懸念:這位特立獨行的老楊,究竟會如何收場。
十分可惜,周子陽導演最後將他帶回到一個普通人的境界,他懷著對相依為命幾十年的老伴的愧疚,走上了一條不怎麼好的開放性結局。在導演的設定中,老楊與老伴從年輕時便在一起十分恩愛,而且在老伴剛癱瘓時照顧有加,是癱瘓的時間過長,才將他倆的感情磨至平淡甚至彼此憎恨,但這一切並沒有在影片之前的鋪墊中所展現出來,癱瘓的老伴除了最為簡單的肢體動作,沒有一句台詞。
此次放映是FIRST青年電影展在北京舉辦的“在場”沙龍第二場。在映后交流當中,編劇李檣肯定了周子陽導演對演員的控制,塗們與王超北這樣的職業演員,與劇組在當地找到的兒童劇社的非職業演員之間十分融洽,“表演是電影的第一層皮膚,從這一點來說我很欽佩導演”。但同時,他也對《老獸》的整體節奏提出了一些有待商榷的地方,並認為片中的幾處超現實手法其實並不一定用到了點子上,因為“因為影片已經用了隱喻、象徵、黑色幽默等各種手法,已經足夠了,再突然使用非現實的表現手法,可能會有點唐突。”

李檣對超現實主義的觀點得到了曹保平導演的認同。他認為用超現實主義能表達的隱喻更多,但在片中還不構成規模和氣候,“塔科夫斯基、貝拉·塔爾的影片中,都有很多超現實的意象,但他們也有著很完整的美學系統,不過分去強調敘事。”在《老獸》這樣敘事邏輯很強的影片里,整體風格是寫實的,突然出現超現實的部分,力量不太夠。

不過曹保平對《老獸》的節奏十分認可,他認為所謂作者電影,就是沒有一定的標準。當該片傳遞了老楊這麼一個在傳統情感、倫理、生活中都有更大外延的人物的時候,他就有了自己的行為道理,這是普通院線電影很難看到的,“好的作者電影,就是要提供給我們陌生的情感經驗和視覺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