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周一圍:好還是不好,都不足為外人道也
12月27日,由周一圍、鍾漢良主演的電影《解放·終局營救》上映。這不是周一圍第一次在戰爭題材的影片里塑造軍人形象,兩年前上映的《建軍大業》里,他就曾以「陳峰」這個角色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這一次,他要飾演的是解放軍炮兵偵察連連長蔡興福。平津戰役總攻打響前夕,他不僅要將國民黨重兵看守的地下兵工廠一舉摧毀,還要救出被關押在其中的人質。
為了尋找這個1948年的角色,周一圍做了許多摸索。怎麼樣讓觀眾相信身著一身軍裝的他是真正的解放軍,怎麼樣張口就有一口當地方言的味道?這些都是周一圍要解答的疑惑。對於戰爭片里多見的爆破戲,他反而不以為然:「我們的職業好像是一個很難去用幾句話形容的職業,所以不管是好還是不好,都不足為外人道也。」

不說,不想說,把鏡頭和工作以外的東西藏起來,這很符合「周一圍」。
周一圍曾多次在採訪里表示自己很羨慕丹尼爾·戴·劉易斯。一方面是因為他演戲「千人千面」,另一方他能保護自己的私生活,甚至低調到神秘。周一圍也想把自己藏起來,在保住發聲的權力的同時追求自由。但與他的想法背道而馳的是,2019年底的周一圍,不是靠電影火了,而是憑藉一檔綜藝、一次回應上了熱搜。
在2019年的Sir電影的分享會上,周一圍主動談起了朱丹口誤的話題。他稱:「最近我的太太鬧了點笑話,說錯了名字。」團隊建議他第一時間發聲,但是他拒絕了。「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只有我身邊的人知道,因為我的職業要求我,盡量不要把真實的自己暴露在大家面前。」
其實原話沒有什麼問題,如果大家看到完整的發言,甚至會覺得他挺真誠、挺固執的。但單獨截出來,「周一圍回應朱丹主持事故」又上了熱搜。在界面文娛的採訪里,周一圍表示很無奈,但這樣的結果也在他的預料之中。「去我就跟他們說了,我說你們很壞,你們這就是事兒,給你們引流。但是我也知道他們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情,是實打實地在做一些對的事情,所以我願意在這裡面為他們做這件事情。」

不過周一圍可能沒有預料到的是,一次回應之後他還要第二次回應。對於他拒絕幫朱丹發聲的解釋,網友直接將其定義為「pua言pua語」,周一圍又不得不在姜思達的《僅三天可見》里回答新的質疑。想要閉麥沉默的周一圍,卻意外站在了「街口鬧市」。
「怎麼說呢?完全無人問津一定是很糟糕的,但永遠在街口鬧市,也是很糟糕的。所以這個很難去平衡,只能說之後的事情誠惶誠恐,總覺得還是應該慢一點、退回來一點,更好。」
界面文娛對話周一圍
界面文娛:一直聽說您對劇本的要求比較高,您接《解放·終局營救》這個戲是由於什麼契機?
周一圍:少紅導演,少紅導演在這兒,輪不上我要求的,她自個兒就要求的已經夠夠的了。
界面文娛:少紅老師是總導演和總監製。
周一圍:現在怎麼分這事兒,我就不多說了。首先她是導演,當然常曉陽導演也是導演,他們同時都在現場。至於他們怎麼去分,誰是總導演,誰是監製的活兒,這事兒我不知道。
界面文娛:蔡興福這個角色有你特別喜歡的特質嗎?
周一圍:我們這個戲講的是平津戰役。我們知道平津戰役是三大戰役之一,是將國民黨軍傅作義集團各個擊破的戰役。
那麼在解放北平之前,其實我們是先打的天津,天津在非常短的時間之內就被拿下了,說白了等於我們秀了一把肌肉。而我們作為炮兵部隊的小小局部,是這裡面的一個坐標系。這個戲是城市戰爭,跟一般亂轟是不一樣的,我們要精準打擊。說打千禧這個酒店,就不會打到嘉里中心。

界面文娛:這麼精準?
周一圍:就是這麼精準,但是前提是我得把這個坐標系給到後方。原本我們要打的這個地方是一座監獄,它看起來像是一個彈藥倉庫。可是我們有疑慮,就是覺得不對勁,為了減少不必要的傷害,我們進城去做最後的驗證,結果發現這裡面不光不是軍火庫,還有一個非常大的陰謀。
為了逼傅作義系的這些將領堅決抗共,他們另外一批抵抗分子把鍾漢良這派的家屬拉到這個監獄。只要共軍的炮火把他們炸死,那麼傅作義的部隊中高級將領哪怕拼光最後一顆子彈,也要跟解放軍拼了,這是他們的一個陰謀。
等於我剛好踩到了這個節點,而阿良是這件事情的經辦人。在這期間,他想帶著女兒逃命,結果女兒被我們共同的敵人帶走。電影里我也有一個兒子,楊冪演的我的太太,她是作為地下黨在天津城內做地下工作。但是臨近大戰之前,我的兒子跑丟了,沒回家。所以我和鍾漢良都面臨著兩難的選擇,我必須在救孩子,還是救這些敵人的家屬間抉擇。對於鍾漢良來說,他要選擇救自己、救自己的孩子,還是救這些跟他有關係又好像沒關係的同僚的家屬。
界面文娛:所以這部片子有很多情感方面的描寫?
周一圍:它有很多扣,因為這場戰爭我們都知道我們贏了,我們幾個小時拿下了天津城,震懾了國軍的部隊。我們順利地讓傅作義部隊起義,和平解放了北平,這是一個沒有故事性的結果。但這裡邊其實發生了很多大大小小的故事,我們是其中之一。

界面文娛:因為您之前也參加過像《建軍大業》這樣的戰爭題材電影。您在拍這部戲裡面有感受到比如說少紅導演作為女性更加細膩的調度嗎?
周一圍:這個怎麼說?劉偉強導演其實也非常細膩,他們各是各的視角。不是說劉導就更雄性,少紅導演就更女性,其實談不上。
但如果一定要這麼說的話,李少紅導演特別不像是一個女性導演。在戰爭片這個範疇裡面,她實際上是霸氣十足的。但是在今天這個時代是不是不應該這麼誇?
界面文娛:可以的吧。
周一圍:可以這麼誇嗎?女權時代不會說這樣是侮辱嗎?太危險了。
界面文娛:我覺得沒關係,是不是有點過於敏感了?
周一圍:我昨天剛好看了一個新聞,挺有意思的。說J.K.羅琳替她們那個團體說話,說不清楚這裡面到底誰踩了誰的尾巴。我看了半天才看明白,她替女權出頭,結果卻踩了另外一邊的尾巴。反正是很複雜的一件事情,說不清楚。(編者註:指J.K.羅琳在社交平台上支持Maya,一位認為性別是天生的,無法更改的智庫研究員。J.K.羅琳在平台上提到「想穿什麼就穿什麼,想怎麼稱呼自己就怎麼稱呼自己,成年人只要兩情相悅就可以上床,平靜而安全地過你最好的生活。但只因堅持『生理性別是真實存在的』就要被解僱?」這番言論卻引起很多哈利波特迷及性別認同法案改革支持者的質疑。)
但是依我看來,剛才您提的這個問題很簡單。很多人覺得少紅導演是以女性視角拍戰爭片,她不是,她一點不缺少所謂的戰爭的血腥、殘酷、炸裂,一點都不少。

界面文娛:再回到這個片子,我看之前的採訪有提到您跟郭麒麟學習了天津話。用方言來表演,會對您的表演產生影響嗎?
周一圍:方言是手段之一,其實更重要的是我們怎麼樣讓觀眾相信我們是當地的人。比如我們在北京、上海說普通話好像無所謂,但是我們到了西南、西北、東南、東北的某個地方,土生土長的當地人張嘴說普通話肯定會讓觀眾齣戲。像天津這樣的城市,在那個年代說天津話有一定的好處。
但是後來我放棄了這個想法,並沒有在這個戲里說天津話。很多時候這個人物形象的表達,不太像是一個會說天津話的樣子,這個很細微,屬於純專業領域探討的東西。不能簡單地說主角不能說地方話、家鄉話,或者說次要角色就可以說家鄉話。不是這個意思,沒有這麼簡單,這是一個非常專業的領域。
界面文娛:那方言會對您的表達習慣產生影響嗎?
周一圍:完全不一樣的,說不同的語言,人就像換了一張臉一樣。我們在說西班牙語、說法語和說英語的時候,其實人就是截然不同的一張面孔、表情。英語就會讓英國人變得很板正,有一點壞壞的小冷幽默。西班牙人就是七情六慾都上臉,他跟語言有一定的一致性。
界面文娛:其實影片里還是有很多爆破情節的,有沒有你覺得比較危險的一場戲?
周一圍:我剛才還跟另一家的編導說,其實爆破戲本身不危險,都在可控範圍之內。這麼多年我們已經能夠找到方法讓它看起來像,但是盡量對工作人員、演員減少危險,減少傷害。

拍戲就有危險,甭管拍什麼戲。因為大家在乾的活兒不是一個百年大計,其實就是這三五個月弄完就要拆掉的。讓它更堅固、結實、像,和經濟實惠之間終歸有一個很微妙的平衡,所以只要拍攝就是很危險的事情。
界面文娛:其實好多演員都不願意談危險方面的話題。
周一圍:對,沒什麼可談的。這事兒是我們不可避免的,而且我們去談那個事兒,顯得我們還矯情。
因為只有行里人才明白這裡邊大概是怎麼回事兒。對老百姓來說,我們到底有多好或者有多不好,好像都說不著,因為中間缺少大家的了解。不像我們說邊防軍人,他的苦是我們大家不用去到那兒就可以想象的。
可是我們的職業好像是一個很難去用幾句話形容的職業,所以不管是好還是不好,都不足為外人道也。沒法說,這事兒說不明白。我們光鮮亮麗也好,我們蓬頭垢面也好,最後出來的那個東西是另外一碼事,看見什麼就是什麼。沒必要一定要去看到底是誰下的這個蛋,是哪只雞下的蛋,沒必要。
界面文娛:最近少紅導演也參加了一檔演技類節目做評委,你覺得這樣的節目,真的能幫助到一些被埋沒的演員嗎?
周一圍:能啊,那天我在金雞獎碰到明道,我們倆還聊了幾句。問他怎麼這麼瘦。我覺得,不管這事兒談不談得上幫得到他,但至少他可以在這兒跟觀眾聊聊天,說說話。產生什麼結果咱們不好說,但人家這個節目對於明道來說,是不是就多了一個發聲的渠道呢?

界面文娛:現在這樣的節目多了之後,可能沒有當時您上節目那麼受到關注了。
周一圍:有些時候就是這樣,沒有選擇很痛苦,有選擇是就是新的痛苦。
界面文娛:這個節目結束之後,有給您確實帶來比較大的影響嗎?
周一圍:有,很多人就會找過來,從此就多了一些工作的邀約。
界面文娛:可是後來大家更加關注您個人的情況,是不是跟您之前參加節目的想法背道而馳?
周一圍:是的,我覺得誠惶誠恐。簡單粗暴的說,節目之後我得到了很多好處,有些時候聲名這些事情會帶來實打實的利益。但是問題是,聲名大了、利益多了之後,很多不必要的壓力、要求,或者對於我來說一些不必要的關注也來了。其實(這些東西)對這個職業沒有太多的好處。它會讓這個職業該有的安靜、寂寞被打擾。
怎麼說呢?完全無人問津一定是很糟糕的,但永遠在街口鬧市,也是很糟糕的。所以這個很難去平衡,只能說之後的事情誠惶誠恐,總覺得還是應該慢一點、退回來一點,更好。
界面文娛:我看您之前的訪談說,希望只是在表演裡面展示自己,拒絕一些主流的東西。現在這個想法有改變嗎?
周一圍:沒有,其實越來越明確了。就是所謂的這種營業、亮相,對於我這種人來說沒有意義,只有傷害。

界面文娛:您是不看網上評論的那種類型嗎?
周一圍:不,有些時候會看。比如說這個戲播出了,會看大概是一個什麼樣的(反饋)。當初我們的一些想法,會是什麼樣的一些結果。有些時候這個事兒做得好不好,大家會怎麼去看,這種收穫就跟從前在劇場、舞台,去看觀眾即時的反饋是一樣的。
今天我們說彈幕也好,包括所謂的評論、評價也好,都是類似的聲音的反饋,它是幫助我們往前走的很重要的一件事兒,不能丟的。但除了這個之外,別的很多東西儘可能會躲得遠一點。
界面文娛:您之前在分享會上提到丹尼爾·戴-劉易斯,您覺得他的那種態度,在中國這個場域裡面能夠實現嗎?
周一圍:活不下來的,這是沒辦法的事情,當然他是我們很多人都期望的一個狀態。
界面文娛:當時您又上了熱搜,這個在您意料之中嗎?
周一圍:當然,去我就跟他們說了,我說你們很壞,你們這就是事兒,給你們引流。但是我也知道他們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情,是實打實地在做一些對的事情,所以我願意在這裡面為他們做這件事情。
界面文娛:有在堅持的路上感覺孤獨的時候嗎?
周一圍:不孤獨,又不是今天才面對這種情況。從來都是這樣的,而且不光是我,大家都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