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中國網文撞上美國大片,閱文、迪士尼賭上同一條新「文化交融」邏輯
作者 | 李春暉
大概三年前,隨著一則「中國網文幫美國小伙戒掉毒癮」的新聞廣為流傳,美國大片、日本動漫、韓國神劇、中國網文並稱「世界四大文化奇觀」的全球內容新生態,頗為令人振奮。
但如果注意觀察,隨著本土內容的崛起,中國票房榜TOP10中,2019年好萊塢影片僅佔兩席,而2018年為5部。
或許正因全球「一體化」下文化是「本土化」的,才會有10月16日閱文與迪士尼在上海召開戰略合作發布會,閱文集團CEO吳文輝親自出席,迪士尼也派出盧卡斯影業品牌內容和策略副總裁James Waugh。
雙方就「星球大戰」的中國故事創作達成共識,將由閱文大神作家「國王陛下」執筆,和閱文世界觀架構組、盧卡斯影業故事組共同打造全球首部由中國作家創作的星戰小說;此外,40本星戰系列中文電子書也將首次亮相閱文旗下數字閱讀平台,這是迪士尼首次在國內開放星戰小說電子版權。
雙方的合作意願是優勢互補基礎上延展——迪士尼急於推動星戰品牌在中國的本土化,選擇閱文這樣知名中國故事創造者合作是最快的路徑;而將仙俠、玄幻等中國故事影響力擴展至全球后,閱文也需要一條讓中國文化融入世界語境的路徑。其中,我們不難發現其共同邏輯:即單純將文化產品輸出的形式,已無法適應變化的市場。哪怕本土產品80分、進口產品90分,在跨文化狀態下,人們仍會優先選擇本土內容。從內容輸出到模式輸出,開始成為文娛巨頭的共同選擇。而文化產品的全球化生產,可能是一個比生產、組裝電子零件更複雜的工程。


「星戰」的中國故事,如何書寫?
合拍片常見,合寫書怎麼寫?「世界故事的中國表達」確實讓人興奮,但難度也不言而喻。
當然,讓人比較心裡有底的是,「星戰」確實有這樣的「粉絲共創」基因。自1977年首部星戰電影《星球大戰:新希望》上映至今,40多年中,除電影形式外,全球創作者書寫出不同故事,共同組成了龐大的星戰譜系。

那麼,中國創作者加入其中,帶來中國式表達的星戰故事,也就順理成章了。而此次負責執筆的閱文大神作家國王陛下,本人也是星戰資深粉絲,擅長用二次元方式表達當代年輕人對於世界的理解,其代表作《從前有座靈劍山》、《崩壞星河》擁有大量忠實讀者。

由了解中國讀者的網文大神操刀,在星戰故事中融入中國元素和中國價值觀,這樣的文化融合無疑令人期待,但如何在保有中國故事的同時,與星戰世界觀統一,是讀者最擔心的問題。事實上,這也是該項目實操中雙方最需要磨合的部分。對此,閱文集團CEO吳文輝對硬糖君表示,「一個全球化IP到中國后,面對中國市場現有狀況,應該如何去調整和改編。哪些是不能放棄的,哪些是可以給中國創作者更多想象空間的,這個尺度可能是會遇到最大的困難。」
據悉,盧卡斯影業故事組也將對星戰體系和整體項目運營進行把握。「我們一直在尋求講故事的新方式。我們注意到閱文這樣的平台有海量的讀者和創作者,因此來尋求這種中國表達。星戰最重要的元素比如原力和絕地武士,我們希望保留和帶給中國讀者。」盧卡斯影業品牌內容和策略副總裁James Waugh在發布會上表示。

閱文集團世界觀架構組則負責具體內容和本土化。「中國元素十幾年前就開始出現在美劇、電影裡面,但一般是建築等相對具像化的元素。這一次,我們會把人與人的關係等中國習以為常的概念引入到星球大戰裡面,可以讓中國讀者會心一笑那種。」閱文集團世界觀架構組負責人悟道說。
如此耗費心力做一部小說,閱文和迪士顯然所圖不止小說而已。據雙方透露,將跟蹤「星戰」小說的市場反應,著力於後續衍生開發協同,這也是完善中國IP開發路徑的一種方式。
兩大知名IP品牌聯手,能否相互成就?
「一方面,我們參與到這個IP的創作中,發揮我們講中國故事的能力;另一方面後續衍生開發我們也希望能夠有所參與,在磨合的過程中取道美國成熟的IP版權運營業務經營」,吳文輝如是回應硬糖君採訪時表示,「比如從IP運營角度看,對於內容生產、IP生產質量的把控、分工,後續如果要進行影視化開發,應該遵循什麼規則?需要什麼樣的人才?都是比較實際的東西。」
確實,對於正積極構建IP全產業鏈的閱文,特別是在其成立閱文影業、閱文遊戲、收購新麗傳媒等一系列動作后,如何對優質IP進行工業化的全鏈開發,正是其急需打通的關節。而學習最好的方式,無疑是深度參與一個IP的生產和衍生過程,以此來加強國內網文IP開發相對薄弱的環節。
從2016年推行「IP共營合伙人制度」,到形成「版權銷售+聯合投資與製作+自主開發」的三駕馬車,聯合投資、自主開發在閱文業務體系中的重要性、收入佔比逐步提高。特別是核心作品開發,閱文越來越將主導權歸於自己手中,而非早年的待價而沽。

但在實踐過程中,就難免有《全職高手》連載動畫這種備受肯定的,也有《全職高手》大電影這種跳出原著的。在吳文輝看來,中國的IP開發還相對「農業化」。「偶爾也能出精品,但成功不知道為何成功,失敗也不知道為何失敗。而像漫威這樣能夠一年出2、3部作品,每部都扣在IP世界觀上,都保持7、8分水準,必然是要建立在「工業化」的IP體制和影視體制上的」吳文輝對此表示。
與閱文求知慾滿滿不同的是,掌握了「工業化」武器的迪士尼,這兩年在中國遇到了「增長、不帶感」的煩惱。

事實上,隨著中國本土大片的崛起,中國觀眾對好萊塢大片不再照單全收,迪士尼在中國的內容優勢也有所削弱,雖然在內容或角色上也有取悅於中國觀眾的考慮,但由於中美文化的「鴻溝」依然難以跨越。如劉亦菲這位來自中國的迪士尼公主、好萊塢第一位華人大女主,此前就引起了廣泛關注。但預告片發布后,不少中國觀眾對這位美國「花木蘭」的妝容、劇情都提出了異議。要滿足今天的中國觀眾,迪士尼必須「內容深處鬧革命」。
這也就不難理解,在這次雙方共創聯姻的發起方上,是由迪士尼方面主動提出將星戰IP在中國進一步本地化落地。
一方面,閱文的產品矩陣和海量用戶,是迪士尼的首選宣發渠道。更重要的是,閱文內容創作和消費的互動閉環,能幫助迪士尼IP在中國進行本土化重生。在閱文集團內容運營總經理楊晨看來,網文與受眾關係更近。通過與讀者即時互動,能夠持續產出讀者最需要的內容。起點中文網的「本章說」,已成為最受歡迎的功能。「段評」的社交互動功能更累計產生了7700萬條段評數據。
同時,網文IP的粉絲社群建設更高效,無論是閱讀產品本身還是各類社區,能夠最快地找到粉絲、聚合粉絲、轉化粉絲,比需要二次建設線上社群的傳統IP更有成本優勢。在起點,僅《聖墟》單部作品,粉絲數量就突破1000萬。
另外,網文的共創色彩更濃。連載過程中粉絲就可以參與,從故事文本到世界衍生都充滿粉絲表達,在用戶感召力和歸屬感方面具有優勢。
據悉,起點粉絲參與創建的角色有9萬多個,累計產生的角色互動達3000多萬次。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當然還是《全職高手》。其衍生同人小說、漫畫、動畫、遊戲、影視劇、周邊、後援會、葉修迷等,已形成一個高密度的IP擴展世界。龐大而熱情的粉絲讓《全職高手》從一部網文變成一種文化的想象共同體,賦予了其無限疊加的IP效應和生命周期。
如何實現文化產品的「全球化」生產?
如果說《星球大戰》是好萊塢式「工業化」開發的集大成者,那麼《全職高手》就是中國網文「粉絲共創」的最佳代言。於是我們可以看到,在迪士尼與中國創作者分享星戰IP的同時,閱文其實也在做相同的事——雙方都在內容輸出的基礎上,開始探索模式輸出,嘗試對文化產品進行「全球化」生產。
這種全球化生產,不再是早年的下游代工,而是從小說這樣的IP源頭開始進行本土化。首先是足夠了解所在國家的文化特徵,讓作品本身有當地文化代際感。
「在任何一個國家,我們把這些原創的翻譯作品放上去,吸引到一些用戶,很快當地的原創作家、原創內容就會起來。所以我們除了內容輸出外,還要做模式輸出,把網文模式輸出到海外各地。」吳文輝介紹,「針對不同語種市場,閱文會在當地建立原創文學平台,讓當地作家也可以創作作品,進入到網文IP的商業模式中來」。
閱文在亞洲網文市場的快狠出手頗可玩味。此前我們聽得最多的「網文出海」,都是把我們這邊的霸總、玄幻直接翻譯過去;而現在的方式,則是通過對海外原創作家、內容平台、分發渠道的布局,搞「閱文模式+本地創作」。
這一模式獲得顯著呈現。2019年中報顯示,閱文旗下海外英文網站及移動平台WebNovel用戶訪問量達到約1800萬,覆蓋400餘部中文譯文作品和近5萬部本地語言原創文學作品。

對於國外網文的貧瘠,相信群眾早有體會。風靡歐美的老外瑪麗蘇小言《50度灰》,比起國內的霸總高幹王爺差得不是一星半點。他們那裡有電影工業化,我們這裡有網文工業化。
「可能你覺得在中國非常常見的總裁文、甜寵文,在美國我們翻譯過去之後很多人看。看完之後他們就開始寫,也寫同一題材,基本就是模仿。」吳文輝說。
「美國流行的網文類型和我們一樣?」硬糖君問。
「應該說是和我們10年前一樣,男性寫玄幻,女性寫言情。當然,現在整體規模還不那麼大,但模式基本是共通的。當地也有一部分作家收入不錯,已經可以把這個商業模式整體循環起來。」據吳文輝介紹,美國市場觸達難、獲客成本高,但付費能力也高。東南亞市場用戶廣泛,但付費率相對低。
相較於工業產品,文娛產品對本地化的要求更高。在一種優勢文娛產品進入跨文化市場后,很快當地製作能力就會崛起,審美需求也在提高。對於閱文是如此,對於迪士尼也如是。將先進模式結合本地生產,無疑更有益於跨文化傳播。
閱文與迪士尼合作消息發布當天,閱文股價最高漲幅8.33%至每股31.20港元,收盤上漲4.69%,收報每股30.15港元,足見外界對合作的看好。一旦閱文和迪士尼合作試水成功,閱文的內容本土化優勢,極有可能讓其成為頭部海外內容的進口中轉站,分享全球一線Ip的紅利。
而一個全球生產、全球傳播的網文IP故事,不止在商業上充滿想象力,其能達成的文化共融、文化理解,或許更令我們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