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意見】賈樟柯陷入了自我迷戀

作者:玉嬌龍

很多人在看《江湖兒女》之前,都以為這是關於黑社會的黑幫片。

確實,無論是片名,還是劇情簡介,亦或是流出的海報、劇照、人物造型,都令人充滿遐想。尤其是趙濤舉著槍衝天,立馬勾起了我去一探究竟的慾望。

《江湖兒女》的開頭,是一段DV。

這段1:1畫幅的DV片段,太容易讓人想起賈樟柯最初的“故鄉三部曲”,粗糙的質感,凝視的介入,直到DV片段的最後,趙濤的側臉出現,故事正式拉開了帷幕,一個升格的全景鏡頭,帶著我們浸入山西大同這座城市。

【個人意見】賈樟柯陷入了自我迷戀

在採訪賈樟柯時他曾介紹說,開頭的這段DV,是2001年在大同隨手拍的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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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樟柯一直很喜歡大同,這也不是他第一次將大同設為故事背景,之前他就在大同拍攝的《任逍遙》。為何要選取這樣有些粗糙質感的DV影像開頭,他的解釋是:“這是生活原本的面貌,我想讓大家通過這段影像進入這段故事。”

所以,賈導早在一開始,就定下了影片基調。

說到底,《江湖兒女》是關於時間與生活的故事。我們所處的社會就是江湖,我們都是江湖上的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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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逍遙》

也許是巧合,也許是刻意,趙濤在《江湖兒女》開篇的造型和名字,和《任逍遙》中一模一樣,齊劉海的髮型,印有蝴蝶的衣裳。

而導演拍攝《任逍遙》時,恰好是2001年,這一年,也是《江湖兒女》故事的開端。

對此,賈樟柯給出了一個合理又饒有趣味的解釋:巧巧在《任逍遙》中與那位縣城大哥的故事B面,在《江湖兒女》中展開了。

《江湖兒女》前1/3段落中的許多空間,也都和《任逍遙》中的布置有些相似,比如,這個21世紀初的縣城舞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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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逍遙》中的巧巧在舞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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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兒女》中的巧巧在舞廳

《江湖兒女》中,一場街頭混戰之後,巧巧入獄了。

5年後,也就是2006年,巧巧出獄后,來到奉節三峽。

巧的是,2006年也是導演拍《三峽好人》的時間。在《三峽好人》里,趙濤飾演的沈紅去三峽找丈夫郭斌,結果兩人離了婚。

而《江湖兒女》里,巧巧去三峽找當年自己捨身救的斌哥,兩人卻分了手。這一段趙濤的造型,和《三峽好人》中的沈紅完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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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峽好人》中的沈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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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兒女》中的巧巧

很多作者導演都喜歡在自己的作品中留下自己的印記,御用演員,慣用造型,常用取景等等,以蔡明亮導演為典型。

學者們將這類稱之為“作者迷戀”。作者和影迷好似埋寶者和收集癖一樣,這些印記成為作者與觀眾之間的深層聯繫。

然而,對賈導而言,我相信,這不僅僅是標記、致敬那麼簡單,更是自己創作17年的註腳,是他對於“時間”與“生活”這個母題的闡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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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

從《小武》開始,賈樟柯就擅長用攝影機對準生活,對準身邊人。

他攝影機下的人物,在城鎮化建設的變化中,顯得迷茫而無望。

《小武》《站台》《任逍遙》,“故鄉三部曲”奠定了賈樟柯電影的趣味,卻未能代表賈樟柯的風格,直到《三峽好人》,他似乎想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做的是什麼:那就是,不僅僅要用長鏡頭凝視生活,活生生的人,成為了他的電影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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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峽好人》

所以,《江湖兒女》中出現的《任逍遙》和《三峽好人》絕非偶然或隨性,這兩部片子代表了賈樟柯不同階段對生活的感悟。

《任逍遙》里,巧巧說,逍遙就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這也是賈樟柯所期望的。為什麼《任逍遙》中的斌斌要在錄像廳里看《西遊記》的動畫片呢?因為孫悟空神通廣大。然而,現實中, 他必須面對生活所帶給他的苦惱。所以,《任逍遙》是賈樟柯的理想,但他呈現的是理想下的現實。

到了《三峽好人》,賈導開始奠定自己的風格。他開始明白,生活一定是複雜的,沒有人是簡單的。面對著工人日復一日地施工,面對著一處處被拆的廢墟,賈樟柯在一個具有劃時代意義的空間下,描述了兩個陌生卻又相關的人物。

回到人物與社會空間的關係,而非僅僅突出人物狀態,他找到了更為宏大格局的敘事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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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賈樟柯帶著《小武》,出現在我們的視野中。那個時候,《小武》的片頭,還印著“北京電影學院作品”。20年後,他的《江湖兒女》面市了。

《江湖兒女》將17年的時間濃縮在2小時16分鐘之中。這17年,不僅是影片主人公經歷過的17年,更是賈樟柯的17年。

賈樟柯說,他拍《江湖兒女》的想法,來自一位小時候認識的縣城大哥。他印象中這位大哥很威風,可當他很多年後回到家鄉時,卻發現這位大哥蹲在街口吃面。那個時候,他就開始感慨:世事難料,我們每個人都禁不起時間的推敲。尤其再回想起自己的17年,這一路走來,更覺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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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最古老的哲學命題。

賈樟柯用一個遊走在江湖裡的愛情故事說明白了。

原本影片的英文名叫Money and Love,特別直白,象徵著一位江湖大哥一輩子追尋和擁有的一切。更換成Ash is Purest White后,除了詩意,更是對白駒過隙的時間,有了殘酷卻不失唯美的定義。

時間會將我們消磨,我們會因時間改變,有關過去的記憶也有可能在時間中丟失,忘記與摧毀,這些都和灰燼有關。可又有誰能說,灰燼不是另一種美呢?又有誰能說,每一個個體的存在,不夠偉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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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兒女》的最後,斌哥還是乘車離開了。已不是江湖人的斌哥,為什麼要走?

賈樟柯說,因為他不甘。

無論社會怎麼變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企業化也好,深化改革也好,不過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淡了。過去,關於大哥的記憶是靠口口相傳,而今,關於大哥的傳說輕易就被可以錄像的手機、相機代替。

在影片中運用了6種拍攝介質的賈導,一方面是想通過畫質的漸變,突出時代的變化感。另一方面,也敏銳而含蓄地表達出,不同的影像技術,正給我們的生活與記憶帶來改變。

【個人意見】賈樟柯陷入了自我迷戀

賈樟柯藉助類型化的敘事方式,完成了他記憶的回溯。

因此,與其說,這是一個關於落魄的黑社會大哥與一位有情有義的女子之間的17年分分合合,不如說,這是賈樟柯20年創作生涯的集大成感悟。

不知道為什麼,看完《江湖兒女》會有一些失落。

或許是對人物歷經滄海桑田的共情,更或許是一種感慨,曾經那位意氣風發的科長,真的已近天命之年。年輕時,誰會想到,時間催人老。現在,不經意地回首,都是感嘆:時間去哪兒了?

【個人意見】賈樟柯陷入了自我迷戀

歷經波折,《江湖兒女》順利上映,實屬不易。

從《小武》到《江湖兒女》,20年過去了。曾經一無所有的山西小子賈樟柯,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自己的世界聲譽,更有自己的江湖地位,卻似乎少了些當年的無畏與尖銳。

20年前,賈導曾在一篇文章中寫道,“我願意直面真實,儘管真實中包含著我們人性中的弱點甚至齷齪。我願意靜靜地凝視,中斷我們的只有下一個鏡頭下一個凝視,我們甚至不想侯孝賢那樣,在凝視過後將攝影機搖起,讓遠處的綠水青山化解內心的悲哀。我們有力量看下去,因為——我不迴避”。

如今,很想問一句,科長,您還直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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