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嘉年華》導演文晏:我們天天在聽這樣的新聞,但這樣的事情停止了嗎?

《嘉年華》在本屆金馬獎上獲得最佳劇情片、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三項提名,今年更早一些時候,本片入圍了威尼斯電影節主競賽單元,是今年唯一入圍的華語片。11月24日,《嘉年華》在內地上映,因為重要獎項的提名傍身,更因為大膽的觸碰了少女性侵題材,《嘉年華》成為了最近被影評人高度討論的一部作品。

《嘉年華》的故事設置在一個普通的海濱小城,雙線敘事結構是一大亮點,上初中的小文和輟學離家在外打工的小米,兩個女孩的命運因為一場性侵聯繫在一起。因為侵害就發生在小米打工的酒店,而事發當晚小米用手機從監控屏幕中拍下了性侵兩個女孩的某民間商會會長進入小文她們房間的關鍵性一幕。 獲得本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提名的就是小米的扮演者文淇,她同時還憑藉《血觀音》入圍了最佳女配角。

【專訪】《嘉年華》導演文晏:我們天天在聽這樣的新聞,但這樣的事情停止了嗎?
文淇

《嘉年華》的導演文晏也是一位女性,這是她第二部長片作品,在此之前她更多是擔任獨立電影製片人,和刁亦男合作了《夜車》以及獲得柏林金熊獎的《白日焰火》。刁亦男曾說,文晏本身作為一個導演和編劇,經常能在現場給他很多創作上切實的幫助,“我們拍法院的一場戲,當時我們有一個搖鏡,但是落位總是落的不夠好。她來之後,直接建議我們用小搖臂。但是我們拍獨立電影的,有時會排斥這種太技術的東西。但後來用了以後,發現畫面里的信息量很豐富。”他說,“我信任她的口味。”在這次採訪里,刁亦男還提到一個細節,《夜車》時,女演員的紅色圍巾是文晏在紐約買的,“她是學藝術史的,對顏色的感覺也非常敏感……結果畫面的色彩效果特別好,後來我想在《白日焰火》中還用,桂綸鎂圍,她就不給了……” 文晏在一旁表示:“ 那是因為桂綸鎂當時的衣服非常厚重,《夜車》里的那條圍巾很細,並不適合。”

文晏的導演處女作是《水印街》,這部作品雖然在國內少有人討論,但該片入圍了2013年威尼斯電影節“影評人周單元”角逐“未來之獅”(Lion of the Future)最佳處女作獎,雖然最後沒能獲獎,但第二年文晏就受邀成為“未來之獅“單元的評委。義大利的《電影雜誌》在一期特刊中將她列為全球最具潛力的八位新銳導演之一。這位笑著說“被刁亦男耽誤了兩年”的導演今年終於帶來了新片。

【專訪】《嘉年華》導演文晏:我們天天在聽這樣的新聞,但這樣的事情停止了嗎?

《嘉年華》選題大膽,但在表達上十分克制。比如,侵害小女孩的會長從頭至尾沒有給過一個清晰的影像,就是一個模糊的中年男子形象。和小文一起被侵害的女孩新新似乎對這件事情始終懵懵懂懂。而小文或許是因為單親家庭的關係,或許因為有一個不稱職的濃妝艷抹的母親的關係,女性意識的覺醒更早。但她也只在第二次接受身體檢查,實際上也是一種二次傷害后彷彿才真的為受侵犯這件事本身哭了。而耿樂扮演的父親始終是有些唯唯諾諾的樣子,當新新的父母拿著財物幫著傷害他們女兒的人居中調和,耿樂沒有拍案而起,沒有破口大罵,只是悶悶的抽了口煙,問:“那公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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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美君扮演小文

片中除了小米承擔了少女性侵的故事線,幾乎其他每個女性角色都有自己要面對的黑暗。電影以小文的視角展開,小文13歲離開老家,三年換了十五個城市,一直以黑戶的身份小心生存,最大的夢想是辦張身份證。為了這張身份證,她相信了王櫟鑫所扮演的小混混糊弄她的話,給他一萬塊錢,就能搞定身份證。她以自己手機里的視頻相要挾向那個禽獸會長索要一萬塊錢,結果當然沒有得手反而被人打成重傷。最後還差點選擇出賣自己的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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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小米一起打工的莉莉姐,導演為她賦予了很強的女性特質。她穿著一件玫紅色的外套,塗著一樣顏色的指甲油,大波浪捲髮披散著,連來酒店調查的警察她都敢拋上幾個媚眼。但依附男性的她被男性玩弄,隨意出賣卻無力反抗,好在最終選擇了離開。莉莉代表的是小米的未來中灰暗且很有可能的一種,她逃離了一場噩夢誰知道會不會走向下一場。劉威葳扮演的不負責任的單親母親、史可扮演的律師長期為性侵女孩艱難奔走,片中的每位女性除了律師都處於社會的中下層,可以說《嘉年華》表現的是中下層所有女性的處境,某種程度上她們的人生也互為鏡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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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左)決定離開前有了點洗盡鉛華的味道

文晏告訴界面娛樂,她之所將本片設為雙女主,用一個旁觀者的視角展開,“就是因為我們太多人認為這個事情跟我們無關。但實際上它跟我們每一個人都有關係。”

採訪當天,界面娛樂和文晏談到影片結尾的處理。《嘉年華》在整體極度克制的氛圍下有個浪漫飛揚的結尾。小米打算出賣自己的初夜了,她穿著一條絲質的白色連衣裙。等待客人的時候,她坐在梳妝台前的給自己戴上耳環,樣子甚至有點像待嫁的新娘。這是廣播里傳來新聞播報,侵害小文的罪犯和在該事件中貪污受賄的警察、醫生都受到了懲罰。然後是一套我們經常能聽到的官方辭令,國家將如何關係關愛少年兒童的成長……小米突然起身,逃出了房間,砸開一輛電動車的鎖鏈騎上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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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文晏說:你會覺得,我們天天在聽這樣的新聞,但這樣的事情停止了嗎?

今天,答案再一次不言自明。今天,很多做父母的人恐怕都會忍不住抱緊自己的孩子。

儘管很多人提到性侵女童題材電影都會想到鄰國的《熔爐》、《素媛》,這兩部影片被提及的頻率之高,很多人即使沒看過原片也或多或少對其中的情節及某些台詞有所了解。很多電影以外的因素讓《嘉年華》無法像熔爐那樣,但每一部電影也有自己的命運,今天它就以一種最令人痛心的方式被推到了路口。

11月24日,《嘉年華》上映,電影前期的海報上印著四個字“打破沉默”,今天出了一款新的海報,還是四個字:“救救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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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娛樂對話文晏

界面娛樂:本片的中文片名《嘉年華》和英文片名《Angles Wear White》(天使穿白色)的含義完全不同,能否分別解釋一下? 

文晏:《嘉年華》有兩層意思,一個是說我們處在嘉年華的這個時代,特別熱鬧,特別喧囂,大家都忙的是喧囂背後的那些人和事,一些少女又處在一種最美好的年華的時候,她們的嘉年華就被剝奪了。但把《嘉年華》直譯回英文Carnival就只有一層意思,所以就放棄了,直接重新想了一個英文片名。也是在寫劇本的過程中,看到沙灘上全是一些穿著大婚紗的新娘,就突然想起來,為什麼大家都要穿白色的?為什麼女孩子都覺得白色的是天使,才意識到,其實我們到今天還在探討女孩子的純潔,同樣的概念,不太會被用到男孩子身上,這是唯獨對女性還在說的,彷彿你受侵害以後你就不純潔了,其實孩子是無辜的,她沒有做任何的錯事。所以我就突然意識到這個白色,這個純潔,其實是我們當今社會的一個極大的虛偽的概念,還被強加在女孩身上。而我覺得,每個女孩子的內心,她可能都覺得我就是純潔的,我就是美好的。

界面娛樂:最後一場戲,小米她打算出賣初夜的時候,穿了一條白色的裙子,這算是一個點題嗎?

文晏:可以這麼說,當然也是符合劇情的,因為一般出賣身體的時候,人家會希望說,你要像個新娘子一樣,要是純潔的要這個那個各種訴求。

界面娛樂:您在之前採訪的時候多次提到過,劇中幾個女性角色,她們的命運其實有一些互為鏡像的關係的,我個人覺得幾個演員,尤其兩個小演員,她們長相上有一些神似,這個是刻意選擇的嗎?

文晏:沒有,所有的演員都是唯一的,選到了她,覺得就她合適,也許下意識中有我的一個審美在裡面,但我一個特別重要的是說,這些我想選的演員,她們不媚俗的,他們不是要去取悅的,她們都是內心有性格,有這些內在的東西的。我覺得真正的美其實是由內而外的,不光是有個好看的五官。電影真的是特別神奇的一個東西,它拍出來真的是你內在的東西,真不是表面的。所以,我也覺得很神奇,可能就因為我下意識尋找她們內心的這種力量,使得她們呈現出來有某些神似吧。

界面娛樂:在您作為導演,調教這些非職業的小演員,有什麼困難嗎?

文晏:其實還好,因為像周美君,她完全沒有任何錶演經驗,所以她沒有毛病,她沒有說你要去糾正她。我覺得我們當時面試了非常非常多的小孩,有的是從那些宮斗劇下來的,有非常嚴重的表演的問題,她完全是拿著宮斗劇的那個形式來給你表演,那反而是非常難克服的一個問題。

界面娛樂:所以當時小文這個角色其實考慮了一些有表演經驗的小演員?

文晏:我沒有刻意去考慮,我只是說把適齡的,身高合適的女孩子都找來,我們當時看了特別多的女孩,但凡是小演員的都看了,剩下的不是演員的也都看了。其實對我來說,我就想找到最合適的一個女孩子。所以,在調她們的時候,就像美君,我們沒有給她劇本,完全沒有,就是在情感上,激發她的情感,啟發她和父母的關係,和周圍人的關係。反而使得她很專註於這個東西,沒有很多雜念,她也沒有表演的這種所謂框架反而沒有覺得特別的難。兩個孩子也都很敬業,她們的這個素質是特別棒的,就是說,到了現場,不會說像有些小孩一會兒胡鬧,一會兒幹嘛,她沒有,她就像一個大人一樣,你叫我幹什麼,好,我就認真地去做,我們一般都要拍十幾場,重複性非常大,她們也沒有什麼抱怨,也都是配合我們工作。

界面娛樂:那尤其像美君這種年紀還很小,您怎麼跟她講這個故事,她有真的理解這件事嗎?

文晏:沒講,就是恰恰沒有給她們講,性侵完全沒有講,所以她們其實都不知道。包括文淇,也只讀了她那一半的劇本,美君完全沒有讀劇本。所以就是,我要她演什麼,我就讓她專註於什麼東西。美君完全就是一場戲一場戲給她講的,就是說這場戲你跟媽媽的關係,你跟媽媽怎麼樣的,包括劉威葳也提前進組,跟她生活在一起,所以使得她們有一種親近感。像耿樂呢,他說他可以不在現場,不跟美君說話,這樣讓美君見了他有點怵,有點陌生感,有點想討好他又討好不了的那種感覺。盡量讓孩子去保持一種最真實的狀態。所以,不會給她增加特別多的難度。

【專訪】《嘉年華》導演文晏:我們天天在聽這樣的新聞,但這樣的事情停止了嗎?

界面娛樂:這個題材其實是可以拍得非常暴烈或者非常煽情的,但是您處理的很克制,是怎麼考慮的?

文晏:對,我自己不喜歡很煽情的,我覺得煽情的電影是在低估觀眾的智商。而且我覺得,就像這個問題,它開始觸動了我,也不是簡單的,就是個情緒,或者就是憤怒,就是悲傷,我覺得光是憤怒和悲傷都不能持久,而能夠持久的是,它給你思考。所以我喜歡的電影,也都是給我帶來思考的,我也自然會以這樣的方式去拍我的電影,希望觀眾不是簡單的來宣洩了一下情緒,回去高高興興地吃火鍋去了,而是說真的這個事情讓他思考,讓他覺得這個事情跟我的生活發生關係了。

界面娛樂:最後的結尾,小米在戴耳環的時候,聽到廣播裡面說相關人士已經被懲處了,我看到網上有一些評價,覺得您這個結尾有一些妥協的意味,因為您本可以把故事推到一個更黑暗的,也有可能是更現實的狀況。這個結尾您是怎樣考慮的?

文晏:你不覺得這個處理很巧妙嗎?是這樣的,首先你想不想在中國看到這個電影。其次,你如果想看到,我通過這個方式保全了我全部的電影內容,其他地方沒有任何刪減,同時,這也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一個病灶。這就像一個烙印,就像夢露腿上的一個廣告一樣,一個烙印,你應該瞬間理解我們這個時代是什麼樣的一個時代。其實電影,像阿巴斯,像很多這些導演,一直在探討電影內和電影外的一個關係,而這個關係是永遠不會脫節的。就是說,我們如果處在另外一個時代,那我完全不用做這樣的事情。但是你真的再仔細點,如果你再看一遍,再仔細聽這一段對話,你會覺得它意味深長。

我沒有簡單的做一個我自己過不去的東西,這個東西我能過去,因為你真正對這個社會有更深入的了解以後,你會覺得,我們天天在聽這樣的新聞,但這樣的事情停止了嗎?

(對話部分有適量刪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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