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音樂行業出走的年輕人,還會回來嗎?

文 | 曾亞丹

編輯 | 喬娜坤

還記得你進入音樂行業的初心嗎?

「這是我十四五歲就喜歡的廠牌」、「我非常喜歡看演唱會」、「我想和一群有創造力的人工作」..……

抱著對音樂的熱愛以及對行業的理想化嚮往,許多年輕人把自己的熱情投入了音樂行業真實的行業環境中。同時,相較於其他行業,音樂行業對年輕人的接受以及包容程度更高。

懷著一腔熱情踏入音樂行業的大門,年輕人以為自己也可以變得像在演出現場看見的那些工作人員一樣光鮮亮麗,不僅能與音樂人打交道,還可以為這個行業盡一份自己的力量。

從音樂行業出走的年輕人,還會回來嗎?

但在實際工作中,為愛發電的部分年輕人遭遇職場PUA,自己出盡心力做的工作對於公司來說,只是表格上冰冷的數字,在工作環境中也意識到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樣在乎行業的發展。

音樂行業或許沒有想象中那麼美好。

工作意味著要養活自己,需要考慮生活狀況以及未來前途。身兼數職?投入與收穫不成正比?失去了創造的激情?找到了更熱愛的事?以上種種原因,成為了一些年輕人選擇離開音樂行業的理由。

離開,或許是為了尋找更好的自己,在重返音樂行業時擁有更多的勇氣和底氣去解決內心衝突或者改變行業不好的現狀。離開,也或許是想給自己的熱愛找一個平衡點,與行業保持距離偶爾參與。

年輕人離開音樂行業時在想什麼?

以下是他們的講述:

01

Jazzy:「討厭舔狗型的創作與營銷」

原某音樂廠牌宣傳主管

我萌生出離開這個行業的想法是在去年春天的時候,真正離職是在去年夏天。離職的原因跟這個行業的變化有關,也跟在北京的生活有關。

我是15年進入這個行業的,當時還沒有大學畢業,第一份工作在某獨立音樂廠牌。這個廠牌當時還沒有進入系統,運營的狀態也非常的理想主義,我正好也處在一個特別理想主義的年紀。

我從十四五歲就非常喜歡這個廠牌,那個時候它在我心目中是神壇一樣的位置,所以當時有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就毫不猶豫的選擇去公司工作。

我在北京工作的第一年,是我在北京最快樂的一年。因為當時自己剛到一個全新的場景,那時候北京也有很多有意思的人,很多因素結合導致我覺得那個時期每天都在接觸新鮮的內容,認識非常有趣的人。

那個時候做的項目和事情也讓我感覺非常有創造力,或者另外一個角度上說就是覺得那個時候的自己是一個cool kid,每天做的事都挺酷。

從這個廠牌離開是因為那個時候公司經濟上有一些困難。之後我去不同的廠牌做不同的項目也帶來了蠻多對這個行業的理解以及工作能力的提升。比如之後我做了自己第一個完全負責的演出加展覽的項目、策劃和執行了一張年輕樂隊合輯的唱片、在Livehouse做了很多藝術市集,以及去音樂公司做了一些唱片企劃和文案的工作。

前期這些工作為我最後在工作的廠牌做了很多鋪墊。

一開始加入這個廠牌其實也是因為我對獨立音樂有自己喜歡的偏好,還有自己的執念。在廠牌發展的前期我們簽了很多我們喜歡的樂隊,在資本還沒有完全進入、《樂夏》還沒有推出之前,我們的狀態其實有點像第一份工作的廠牌,只是運轉的效率更高,對我來說還是很快樂。

那個時候我們做了很多有意思的演出項目,包括請了一個跟廠牌當時沒什麼合作但我們都很喜歡的台灣樂隊來北京巡演。感覺那個時候自己好像回到了剛工作的那一年,自己在其中發揮了更多的能量,挺滿足的。

到《樂夏》的時候,其實那個時候資本已經完全入場,市場也產生了很多變化,我們冥冥之中已經非常明顯地感受到了這種變化,然後也在尋求每個樂隊是不是可以通過互聯網的營銷可以擴大自己的影響力?

《樂夏》整個期間非常的忙碌,讓我接觸到很多自己沒接觸到的工作領域,比如說跟最主流的媒體央視、湖南衛視這樣的平台打交道。我們團隊非常小,所以每個人要處理的事情非常的繁瑣,每個人的職能都不是單一的。

在外界看來《樂夏》是一個狂歡,但對我來說就是一場特別苦的持久戰,最後好在我們贏得了所謂的勝利。

第一季結束以後,我們特別明顯地感受到了很多變化,不管是廠牌內部工作節奏的變化、我們自身內部的變化、市場的變化也好,其實已經非常明顯。那個時候一些所謂現在的「網紅樂隊」也開始冒頭。

其實我不是徹底的排斥他們所謂營銷的那種狀態,我排斥的是那種舔狗型的音樂創作方式和營銷模式。

第二季《樂夏》前期非常順利,後期就感覺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個圈套。可能我覺得我們的樂隊很好,但《樂夏》第一季的成功讓節目組對於樂隊的篩選標準有自己的考量,也因為有合同的原因,在節目第二季的時候我們沒有任何樂隊上《樂夏》。

結合那些「網紅樂隊」的情況,當時我就非常明顯的感受到就是這個世界、市場和資本對於搖滾樂的篩選、音樂的篩選標準,完全不是建立在音樂本身上面,可能更多地建立在人際、利益,然後還有建立在大眾的喜好之上。

那種所謂故事線的營銷模式、營銷噱頭,從底層來看跟追一個idol的那種運營模式,一個所謂的流水線上面推一個明星的思維沒有太多的區別。

後來我參與《樂夏》之後的那些工作,我感覺我每天絕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這些主流或者頭部樂隊的身上。有一些是我自己本身很喜歡的樂隊,我覺得他們也很有機會,也值得被大家聽到。但是我會感覺自己有心無力,沒有那麼多精力去處理。哪怕我一天工作已經12個小時以上了,我也沒有辦法去把那些事情推開,照顧到那些我喜歡的年輕的樂隊。

回想到自己進入這個行業的初衷,那個時候我希望自己是一個有創造的人,希望通過自己的能量可以讓一些很好的音樂被更多的人聽到,被更多的人知道,讓一些很好的音樂人他們可以依靠創造音樂來養活自己,讓自己的生活變得好一些。我也希望通過自己的能量,促成更多的合作發生,有更好的內容能夠產生。回顧後來半年的工作狀態的時候,我就覺得自己的工作好像跟創造、跟音樂是不是好,沒有太大的關係了。

那個時候在北京的生活狀態純是一種自我消耗,我進入這個行業也不是想要賺錢或者在行業飛黃騰達。

獨立音樂場景裡面還有一個所謂的話語權這種東西的存在,你會看到掌握話語權的人都是哪些人。我去考量我自己本身作為一個女性、以及我自己的年齡去看所謂掌握話語權的那些大哥什麼的,我想我自己是不是未來幾年可以坐到他的位置、我是不是會變成他那樣的人?去權衡這個事情以後,我覺得可能不是我想做的。

所以當時索性離開這個行業,也離開北京。離開之後其實沒有徹底跟這個行業斷絕聯繫,我也在接一些年輕樂隊推廣的案子,掙一些錢養活自己。

前段時間我剛從某個大廠離職,我覺得這些行業的工作經歷也讓我特別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然後也特別清晰地意識到確實獨立音樂就是我所謂的能量源泉,是我的熱情所在。

我也不能夠說我一輩子就不做獨立音樂了,可能只是以別的身份或者別的形式來參與,但是如果說我參與進來的話,一定也是以創造一個新的東西的方式。

雖然這個行業有很多令人心涼和傷心的地方,但我覺得正因為如此就更需要更多的很勇敢的、很理想主義的、非常充滿熱情的年輕人進來做一些事情去改變一些情況。

如果一個年輕人他自己本身有一定的資源的積累,可能TA認識一些樂隊,甚至TA自己做一個很好的樂隊,如果TA有一個很好的模式,TA很勤快、TA很有創造力、TA行動力很強,那為什麼TA要跟著這些老大哥走呢?這些人他們的思維模式、營銷的模式以及很多的想法其實已經跟這個時代脫節了。資本表面上給這個行業帶來了機會,但實際從內容本身來說資本反而讓很多好的內容更難被大家關注到。

這幾年其實因為從事這個行業的工作,遇到很多幫助過我的前輩和朋友,也有非常多有意思的人,跟他們共事、一起創造的過程很快樂,很幸福,是一生的養料。

我也不是對這個行業失望,我只是覺得我需要歇一歇、好好想一想然後體驗一下別的生活,從別的環境裡面汲取一些養分再去看我該做什麼,我是不是要回到這裡面來做什麼?

02

阿zhan:「全月無休,因為熱愛才一直幹下去」

原音樂節策劃統籌

我在音樂行業大概一年半左右的時間,上一份工作呆了半年左右,主要從事的是策劃統籌以及一些現場執行。

我本身不是學的這個專業,因為以前很愛看演唱會,看著舞美燈光的效果很神奇就一直想從事這一行,了解一下一場演唱會或者一場音樂節從籌備到圓滿完成這個過程的經歷。

說實在的,我還是很喜歡這個行業,也挺捨不得的。但這一行或者我生活的地區的這一行的領導者對市場太過不了解,沒有新意和屬於自己的特點,也不是很願意接受下面的人的建議,他們眼裡只有如何降低成本、提高收益。

生意人這樣想確實沒有問題,但最基本的對於音樂行業注入的新鮮血液也完全不了解,總是以自己的方式理解和討好上級領導的方式來籌備,時間稍微久一點自然有了一些分歧。

有一次因為趕上全國音樂節都撞同一個檔期,我們從籌備到執行落地只有短短20天左右的時間。準備邀請的藝人基本上都沒有了檔期,在剩餘為數不多有檔期的藝人可以選定的時候,原本按照音樂節來說適合參與音樂節的藝人其實有很多,選定的那幾組也都很有實力。可無奈領導一句不認識,要換成他喜歡的藝人,就直接給換掉了。

他喜歡的藝人可以說和樂隊絲毫不沾邊,前期我們所做的一些工作都被推翻,在本就緊湊的時間上,又造成了不少無效加班時間,距離音樂節開始十幾天才確定下來最終陣容。

我是正式離職的一個月前開始產生離職的想法的,確實有些接受不了付出與收穫不成正比。

工作基本每天14-15個小時,全月無休,拿著4K的工資,因為熱愛才一直幹下去。領導主要是覺得總有很多人願意來這一行「為愛發電」,不管薪資多少都不愁找人。可真當你要離開了,又會給你畫一張大餅,告訴你以後會加薪之類的。

在這個公司受到更多的是不公,比如老闆自己私人事情需要處理,但是會要求所有人等他回來再聊工作上的事,實際上一等就是凌晨左右,回來其實也沒什麼事,無效的加班。明知道在工作的情況下非要處理他私人的事情,完全不會考慮到員工需要睡覺,可以說完全不管員工的死活。

行業本身沒有錯,對這個行業還是很憧憬的。有想過換個團隊體驗一下,可是這邊屬於整個行業都是通的,大差不差。

以為是從事的應聘崗位,實際上還有很多崗位等著你,身兼數職。七八個人從前期籌備到宣發再到落地執行,做完所有的一切。

我現在主要在做自營的街舞IP品牌的策劃,偶爾也會涉及到音樂行業。薪資高於以前很多,也不累,下班以後也開始有了自己的生活,當然在那邊同事們一起的氛圍好,大家更像一家人。

如果有一份非實現不可的熱愛,有錢是必須的,等到那個時候可能會再次考慮回到這個行業。

03

Peggy:「沒接觸過劇本殺,可能我也不會辭職」

原獨立音樂行業搬磚工&業餘現場攝影師

我在音樂行業工作了三年,之前是在一家音樂廠牌做內容宣發和版權運營。最初選擇進入音樂行業是因為喜歡有創造力的工作,以及喜歡和具備這樣特性的人群一起共事。

但是把熱愛的事情當工作來做,必然會有一些失落的時刻。

有時候難免質疑自己做得是不是還不夠,遺憾於時代風潮太快,埋沒了很多用心打磨作品卻沒來得及趕上「浪」的作品。但又告訴自己在快節奏的時代,願意駐足下來聆聽這些十年磨一劍故事的人真的很少……

有時候會為行業難以避免的現狀發愁,比如腰部以下的音樂人無法用音樂養家糊口,被侵權的往往維權路漫漫,但當版權一詞被推為熱頻辭彙時,很多人更加望而卻步,但又沒有專業系統的知識培訓與科普。有時候會因為工作的瓶頸和重複性而倦怠,在其中找樂趣很難。

我離開音樂行業或許是因為遇到了更喜歡的事,但我仍舊覺得我們的工作是充滿希望的,深思熟慮了很久,還是想尋找自己更好的狀態。

我目前是選擇創業,在寸土寸金的北京朝陽區開了一家小小的劇本殺店,薪資較之前來說肯定是不穩定的,投入的時間更多了,基本每天24小時都處於待機狀態。但自由度更高,每天處於高度興奮和滿足的狀態,這很珍貴。

之後我或許還會回到音樂行業,也期待更多元的聲音出現在市場上,更多有趣的呈現方式和機會還有更規範的版權標準,期待更多音樂人能養家糊口以及聽眾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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