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大火之後:疲憊的聖母院,惆悵的巴黎人

【現場】大火之後:疲憊的聖母院,惆悵的巴黎人

4月16日,法國巴黎,火災過後,巴黎聖母院頂部燒穿一地廢墟。圖片來源:東方IC

文 | 黃可,界面新聞特約撰稿人

法國時間4月16日上午十點前後,由於離巴黎聖母院最近的西岱(Cité)站和聖米歇爾(Saint Michel)站仍舊處於關閉狀態,我從Odéon站下了車。剛走出地鐵站,手機上的法國媒體Franceinfo就推送了一條新聞,說巴黎聖母院的大火已被完全撲滅。

這時候天空飄起了小雨,這幾天巴黎倒春寒,溫度一直在十攝氏度左右徘徊,頭頂上也灰濛濛的,漫天都是銀灰色的厚實雲朵。步行十分鐘,到達聖米歇爾天使廣場(La Place Saint Michel),這裡和往日的光景並無太大不同,廣場四周散落著幾家旅行團,導遊舉著小旗正在說著什麼。不過,聖天使噴泉里的水抽幹了,兩名工作人員正在清理水池。

前一天傍晚,當侵蝕巴黎聖母院的火舌衝天而起,濃煙逃往藍天時,那隻不過是一個平凡周一的下班時間,從世界各地而來的遊客正或近或遠地對著聖母院拍照。於是,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就這樣被各類社交媒體實時直播到全世界人民的面前。起火這天傍晚,我到達聖米歇爾廣場的時候七點剛過,巴黎入春之後,天色暗得越來越晚,那時候聖母院屋頂的火已經蔓延開來,有愈演愈烈之勢,西岱島開始疏散人群,加之警察在路邊拉起警戒線,河邊已經無法靠近,人群只能回到廣場上。

於是,圍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在廣場上眼睜睜地看著聖母院燃燒,晚上八點左右,尖塔坍塌,人群中發出驚呼聲,此後,聖歌《我祝福你,瑪麗亞》(Je vous salue Marie)從廣場各個角落響起,法國人開始低聲合唱,有人跪在地上祈禱,有人掩面哭泣,歌聲始終未曾中斷。晚間十一點前後,消防局通報巴黎聖母院“主結構大體保住了”,廣場上爆發歡呼和掌聲,歌聲變得高昂,一直持續到深夜。我離開廣場時,午夜剛過,人群沒有散去的跡象,有年輕人打算在廣場上過夜,周圍的幾家酒吧和速食店座無虛席,附近的地鐵仍舊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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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ICphoto

我路過Saint Michel公交車站,朝著河邊走去,橫跨塞納河的聖米歇爾橋上,比往日更加熱鬧。各國遊客擠在一起,舉起形狀大小各異的手機和相機,朝著河心西岱島上已經設了層層關卡的聖母院不厭其煩地拍著,相比之下,河岸居然有點兒人影寥落。

在河岸邊,我遇見一位正拿著自拍桿和聖母院合照的老太太,她穿著厚厚的羊絨大衣,圍著圍巾,臉上的妝容十分精緻。我上前問她是法國人嗎,她說是。我說火已經熄滅了,法國人此時會想些什麼呢?她把這個問題反問給我,我愣了一下,她自己先開口了:“聖母院還在那兒,真是太好了,不是嗎?我們原本以為要失去它了,但顯然在這復活節的聖周里,總會有奇迹發生。我覺得,這也是一種復活。”我問她,大家關心聖母院的重建嗎?“當然關心,但是錢是個問題,我看見已經有富人說要捐款,不知道梵蒂岡會不會提供一些重建的資金?但是我覺得我們的政府沒有那麼多錢了,所以可能得花上不少精力和時間。”

繼續往前走,就看見舊書攤都開門營業了,掛滿小王子明信片的攤位前更是圍滿遊客,遠處的聖母院除了略顯暗淡,看起來並無太大不同。繼續往前走去,景觀忽然大為不同了,各式高級的錄像設備林立,到處都是手持話筒背對聖母院的記者,操著各國語言各說各話,只是神色都一樣嚴肅。再往前,便是一條“閑人莫入”的警戒線了。

我拿手機隨便拍了幾張照便往回走。在前往聖母院的洶湧人潮中,逆行十分艱難,於是我橫穿馬路,到對面的街道上去了。在一眾餐館里,有一家紀念品店十分顯眼,店裡各種亮色的物什琳琅滿目,埃菲爾鐵塔、凱旋門、聖母院,都被做成了鑰匙扣或冰箱貼,門口的旋轉架上,明信片分為兩大主題,一是各色風景照,二是鼎鼎大名的小王子。

店主是位摩洛哥裔大哥,我問他今天的生意有什麼不同,他說這是最近以來生意最好的一天:“賣得最好的是聖母院的冰箱貼和明信片,很多人還會讓我幫他們拍一張和聖母院的合照。”他指了指聖母院,說自己開這家店四年多了,每天都要從早到晚看著巴黎聖母院,“今天它很疲憊,很悲傷。”他把這句話說了兩遍,就忙著去招呼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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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ICphoto

大火熄滅之後,開始有流言從灰燼中生長出來。有陰謀論者說,這場在馬克龍總統電視講話前一個小時燒起來的大火,似乎是要阻止馬克龍說話。原計劃的電視講話,總統要為歷時三個月有餘的“全國大辯論”總結陳詞——三個月來,這場大辯論有如持久戰,涉及法國人關切的一眾重大議題,包括稅收、民主制度、生態環保、公民權利,乃至購買力、健康醫療保險等等。馬克龍試圖以此為自己的施政辯護,更希望藉此機會凝聚共識,推動陷入尷尬境地的改革。

然而這位年輕的共和國總統,在當選之初甚至被稱為柏拉圖的“哲學王”的馬克龍,用三個月時間舌戰群儒,黃背心運動卻始終如影隨形,已然發展到第22場,每到周六,巴黎市民即便不用聽月台廣播,也知道哪些地鐵站會“因為黃背心遊行而關閉”。

馬克龍的談話推遲了,他在巴黎聖母院的腳下,在法國總理菲利普、巴黎市長安娜·伊達戈等人的陪同之下,面對各路媒體,痛心疾首地說“這是一場悲劇”,“我向你們承諾,我們會重建它”。凌晨之後,越來越多的人們知道聖母院的珍寶,那頂曾經戴在耶穌頭上的荊棘冠安然無恙,路易九世的長袍也得以保全,玫瑰花窗尚有留存……

正是維克多·雨果那本《巴黎聖母院》讓這座哥特式聖母教堂揚名天下,當然不得不說,也是這本小說帶來了十九世紀初那場Eugène Viollet-le-Duc主持的修繕工程。那次修繕在後世的評價毀譽參半,但好歹又磕磕絆絆地挺過了一個多世紀。細細數來,從十三世紀建成之時起,它見證了教廷為聖女貞德平反、拿破崙加冕,在大革命中遭受過褻瀆和破壞,歷經兩次世界大戰,也曾懷抱前來追思密特朗的法國兒女……如今這場大火撲滅之後,塞納河畔都是渺小的人類,它卻終究挺立在原地。

下午兩點,馬克龍宣布再次推遲有關全國大辯論的電視講話,但沒有指出具體是什麼時候,只說會在“適當的時間”進行。更晚些時候,手機上開始陸續出現法國媒體如Franceinfo、《費加羅報》、《世界報》的推送,說馬克龍晚上八點要對公眾發表電視講話。消息十分簡短,看不出是這是關於聖母院大火的講話,還是原先計劃中的大辯論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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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ICphoto

大概晚上八點多鐘,我和朋友再次路過了聖米歇爾廣場,人群又一次聚集起來。聖米歇爾天使噴泉(La Fontaine Saint-Michel)下方,還有廣場西面的Gibert Jeune書店門口的空地上,已經有許多自發前來的人。

我們去附近一家叫聖母花園(Jardin Notre-Dame)的餐廳吃晚飯。我來過這家餐廳幾次,如果是中午的時候我喜歡靠窗而坐,望出去便是巴黎聖母院,由於離得很近,聖母院的身軀顯得格外龐大,第一次來時就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這個時間點法國人差不多剛剛入座,餐廳里挺熱鬧。我們坐下的時候,馬克龍的講話正在進行中,手機屏幕上消息不斷跳出來。

“……巴黎聖母院的大火深深地觸及了巴黎人、法國人,乃至全世界人民的希望與內心。”這是馬克龍的開場白,這場講話從一開始就已經自我聲明,眼下顯然應該把大辯論的事情暫時擱置起來。在講話中,馬克龍給出了重建巴黎聖母院的期限:五年。要讓聖母院“比過去更加美麗”。這個時間是微妙的,五年之後的2024年,恰恰就是第33屆夏季奧運會在巴黎召開之時。給我們上菜的是一位皮膚黝黑的中年男子,十分健談,我順口問他對馬克龍“五年期限”的看法,他不置可否:“我只希望不要隨隨便便糊弄一通,而且我覺得政府的財政會是個大問題,沒錢什麼都不好辦。”

我們的隔壁桌是一家四口。那位父親西裝革履,吃過前菜,在等待主菜上來的間隙,他主動和我們搭話,他說自己並不是非常同意剛剛侍者先生的看法:“雖然巴黎市政府目前只說撥款5000萬歐元,但是法國的富豪們一定不會放過這次機會的。”

的確,錢並不算太緊迫的問題,到這一天夜色降臨時,距離火災發生僅僅過去24小時有餘,包括酩悅軒尼詩-路易威登集團的阿爾諾家族、歐萊雅集團的貝當古家族在內,一眾大亨承諾的捐款金額已然超過6億歐元。“不過,我對我們國家眼下進行大工程的能力沒有那麼多的信心。你知道弗朗索瓦·密特朗圖書館嗎?我覺得,要再建起那樣宏偉的建築,對今天的法國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了。”主菜上來后,對話沒有再深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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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龍的講話里有這麼一句:“這個夜晚,我們在巴黎所看見的一切,乃是一種把我們動員起來、團結起來,最終去征服的能力。”我總覺得,他對著法國人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更像是話外有話的一次疾呼,甚至像是隱隱的自言自語。

馬克龍的講話始終圍繞著這場大火,“黃背心”在某種心照不宣的操作中被擱置起來,部長們眼下最重要的工作乃是“處理好聖母院大火的善後工作”,距離周六尚有幾天的時間,目前還不知道“黃背心”們將會有怎樣的動作。然而,這場大火彷彿在某種巧合中,給了馬克龍歷經三個月大辯論和整整22場“黃背心”運動之後一個短促的喘息時間。

吃過晚飯,我獨自回到廣場上,這時大概是晚上九點一刻,廣場上已經幾乎沒有可落腳之處,人們聚集在這裡,正在禱告。有許多人跪在地上,他們低著頭,我卻忽然想起了大火撲滅之後,那張從聖母院里傳出來的照片:地上一片狼籍,人子躺在聖母的懷中,但天光已經亮了。

(本文作者是法國巴黎大學(巴黎狄德羅大學)社會學在讀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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